第164章


    温小行穿梭在晶石遍布的幽暗长廊， 他没有流露一丝忧心惧怕，反而舒坦极了，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却像在家一样自在。


    说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准确， 他的意识残留着尚未成为“温小行”之前的记忆，他清楚明白， 他的生命源于这里。


    所谓s级诡域【空间乱流】，实际上危险等级有双s，帝国总站为了不让民众质疑车站的安全性，对外宣称是在s级诡域基础之上建造。


    听说当年宣称是s级诡域改造的车站， 大多数民众都持着反对态度，帝国车站曾一度人流惨淡，更别说公布它真实的等级。


    但是再危险， 对他温小行都构不成威胁。


    棕发男孩随手触碰身边的绿晶，它们竟像是有生命的绿植般向前伸展，像是在打招呼一般。


    畅快的哼歌声回响在寂静的长廊， 温小行脚步雀跃，仅剩的右眼以极高的频率兴奋眨动。


    很快， 只要他挖出核心的一部分，再放进他的左眼， 说不定【命运奇点】马上就要回来了！


    温小行的脚步越来越急， 当他又拐进一条幽暗的长廊， 忽然感到一种突兀的紧迫感， 陌生的人类心脏咚咚跳动， 他按住自己的胸膛， 回头一看，除了在黑暗中散发荧光的绿色晶体， 没有其他东西。


    他困惑地歪歪头，他只是一时起意来到这个地方，一路上也很小心，甩掉了教皇派来监督他的人。


    不可能有人跟着他进入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一向封闭，也不大可能有人特意进来，甚至刚好和他选在同一个时间段，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呢？


    温小行缓缓转过身，继续向前，脚步加快，神色却警惕了许多，右眼上下左右地转动着，逡巡着周围。


    越往深处走，绿晶生长得越旺盛，温小行甚至难以下脚，裤管被划破了好几道，但他的速度不减，表情更加急切。


    当透绿的荧光照亮他的面庞时，右眼闪动着光彩，像是倏地升起了一簇幽绿的火，带着痴迷的野心和欲望。


    “……我回来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几乎被绿晶填满的巨大空间，一个直顶着天花板的绿色玻璃人偶正端坐在正中央，四周的绿晶如同荆棘般环绕着它，数不清的光可鉴人的晶体上正映照着温小行的模样。


    “双s级诡域，【时空乱流】。”


    温小行赞叹地喊出了这个诡域真正的名字。


    巨大的绿晶人偶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再仔细一看，它的身上不少坑坑洼洼，像是被人剜了肉。


    温小行往上一看，它顶着天花板上延伸出数条轨道一般的平整镜面，他看见了镜面里的男孩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命运奇点】只继承了你的空间特性，这才是我败北的原因，如果我能同时掌握时空，没人会是我的对手。”


    男孩的话语中充满了高涨的渴求，他的脚步却停在走廊出口一动不动。


    “只要我再拿走更多的核心，我就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造物……”


    温小行的右眼始终盯着人偶绿色镜面般的身体，他看到了自己浮夸的表情，嘴里正要蹦出下一句感叹时，一个身影悄然浮现在他的身后。


    来人一身黑衣，几乎和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温小行转头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的手臂猛地被抓住，身体被向后一扯，失去平衡那一刻他像是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不会有人那么凑巧和他一起进入这里，除非那人是叶筝！


    圣女大人，想学螳螂捕蝉算计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才是最后的猎手呢？


    温小行得意地想着，眼看着叶筝冲到了他的前面，黑发掠过他，在叶筝即将步入那个布满绿晶的空间时，温小行在背后伸出了手，试图推她一把——


    下一刻，叶筝却突然回头了，她的黑眸在荧光的映衬下格外明亮，亮到好像会说话。


    她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在身体猛地被叶筝往前一甩时，温小行想，那双眼睛一定在对他说些恶毒轻蔑的话！


    一声闷响，男孩的身体栽进了遍布绿晶的空间内，扑到在了人偶的脚下不远处。


    叶筝拍拍手，好笑道：“你演得太过了，去剧院当小配角都不够格。”


    按照温小行的说法，这个诡域的真名是双s级【时空乱流】，危险等级为双s级的诡域，它的核心怎么能轻易靠近呢？


    温小行装得那么急切，不过是想要激发她的紧迫感，他已经发现了她在跟踪他。


    叶筝站在走廊尽头，端详着人偶所在的大厅，两个空间之间不存在门之类的阻挡物，从走廊摸到这里的人会很自然地步入绿色人偶的地盘，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扑到在绿色人偶脚下的男孩蠕动了几下身体，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身体被地上的绿晶扎出了好几个洞，暗沉的血液缓慢地流淌。


    不对，血的颜色和血流的速度都不对，这不是活人身体会发生的反应，更像是扎破了一具死尸。


    ……也是，如果温简可以利用【万物之母】随意创造出人类生命，那么希望计划就不用存在了，毕竟希望计划的目的就是利用诡域造物诞生更强大的人类。


    温小行根本算不上人，他只是死去的银星和眼前这个绿色人偶的缝合物，叶筝记得他说过，温简为了维持他的存在花费不少代价，恐怕温小行的生命力来自于温简源源不断地提供。


    这种提供或许无法单方面断供，温小行刺杀她的计划失败，又失去了【命运奇点】，温简没必要再留着他，除非他拿温小行没办法。


    已经爬起来的温小行顺着叶筝讶异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洞，他咬牙抬起头，眼睛怨毒地盯着叶筝。


    叶筝接触到他怨毒的视线，错愕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有点被骇到了。


    她没有被他怨毒的情绪吓到，而是被他的眼球——竖立在右脸颊上的眼球。


    温小行原本完好无损的右眼，摔了一跤后眼球竟然滑落在脸颊上，玻璃珠般半嵌入肉里，而右眼处只剩漆黑的眼眶。


    叶筝疑惑，温简给这个家伙制造的身体有这么偷工减料吗？摔一跤就坏了眼睛……还是她的力气太大了？


    然而当叶筝看到温小行的左臂突然从腹部穿出来时，她立刻意识到不是温小行身体的问题。


    一定是这个真名为【时空乱流】的诡域在作祟！


    血随着洞穿腹部的手臂再次涌流出身体，叶筝注视着那只错位的手臂，她忽然发现温小行白色衬衣上的褐色血迹，那是之前他被地上绿晶扎破身体时留下的血迹。


    他的血流得慢，而且是不新鲜的暗红色，可时间仅仅过去了几分钟，白衬衫上的暗红色血迹已经转变成了褐色。


    这是不合理的，在这样黑暗的地下环境，血迹变化的速度只会更慢，不可能这么快转变——


    只有一种可能，血迹的时间流速和正常时间不一样！


    叶筝眼瞳微颤，她看见了温小行从嘴里吐出一截肠子，肠子掉进了脚下的绿晶丛。


    她盯着在黑暗中散发幽光的绿晶丛，从帝国总站驯化这个诡域起，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也不知道它掩埋着多少人类的尸骨，那些绿晶会和植物一样消化尸体作为养分吗？


    温小行身上的时间和空间开始错乱了，他的血在加速干涸，他的身体部位在胡乱窜动。


    叶筝算是明白了这个诡域叫【时空乱流】的原因。


    “叶、叶筝，你快把我救出去！”


    该死该死，早知道他把裴西他们忽悠过来帮他了，哪怕他的内核属于这个诡域，可是人类的躯体是要被排斥的！


    要是这具躯体彻底消失了，他和死有什么区别？


    温小行步履蹒跚地往她的方向走，如果是正常人他早该死了，可他还能活动。


    “再这样我就要散架了！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对付温简吗？我都替你帮助武姝夺冠了！”


    这种程度也只是散架而已吗？叶筝若有所思地盯着身体变得可怖畸形的温小行。


    “刚才你想把我推进这个鬼地方，是你决定继续与我为敌。”


    “不！我只是、只是……总之你不能杀我，你留着我就能削弱温简！”


    “真的？”


    叶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温小行的右腿骨架发生了畸变，他现在只能狼狈地单脚跳着走。


    “……我活着一天，温简就必须用一个月的寿命供养我，他减寿对你总有好处吧！”


    叶筝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面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


    “一天才一个月吗？”她的语气有点失望。


    温小行气极了，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把爆炸的肺呕出来，明明离这个空间的出口没有多远，可他多待一刻，就会因为畸变的身体慢上好几步。


    “我还知道得到【万物之母】的办法！”他的语速极快，“其中一个继承条件必须是持有者生命耗尽自然死亡，你明白吗？除非你等上十几年，不然只有我！”


    “只有我的存在能吸取他的生命，加快他死亡的进度！”


    “你不能让我死在这里……”温小行连左腿也发生了异变，他彻底倒在地上，嵌入脸颊的绿眼珠瞪着不远处的叶筝。


    叶筝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她喃喃道：“必须是使用者生命耗尽自然死亡……这个条件倒是有趣。”


    如果没有这个条件，在【万物之母】如此诱人的能力面前，每任持有者不可能平静地继承给下一代，为了争夺它不知道会发生多少腥风血雨。


    “可是温简一死，你失去了供养的来源，你难道不会死吗？”


    趴在地上的温小行古怪地勾起嘴角，倒有了几分第一次见面时活泼神秘的气质，“供养我的不是温简，是【万物之母】。”


    叶筝盯着他抽搐的身体，两人视线僵持片刻，她笑了起来，“好啊，我暂时保你不死。”


    水流倏地缠上了温小行的脖子，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期待地看着叶筝。


    忽然，他的眼前飘落下光点，温小行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水链不稳定地波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时空紊乱的诡异气场里消散，叶筝却不急不缓，她喊了一声“木清”。


    一个苍白的人影走到了叶筝的身边，她从头发到鞋尖没有一处不是白色，降落的白色光点在幽绿压抑的空间内显得圣洁而凛然。


    “嗯，我已经明白帝国总站固定空间的办法。”白木清道。


    在发现温小行有意想要引她现身后，叶筝让白木清先用能力探一探这个地下层的设计，自己独自去面对温小行，毕竟温小行可用不着她们二人严阵以待。


    【时空乱流】，顾名思义是一个时间空间都充满了随机性的地方，可是帝国总站却有办法利用这个诡域建立起稳定的通道，让列车平安往返。


    “真是太好了。”


    叶筝道，她笑得弯起了眼睛。


    温小行多活着一天，温简的寿命就会减少一个月。


    可是叶筝不满足，如果温小行身上的时间流速可以更快，那就意味着温简离二十五年的死期也更快了。


    从持有【万物之母】的那一刻起，持有者只有二十五年的寿命，并且只有自然死亡才能继承给下一代，但叶筝等不及温简十几年后自然死亡。


    “叶筝，你赶紧救我出去——”


    在白木清的【神域】加持下，水链猛地一拉，温小行的身体卡在了出口处。


    “他们在天花板上、轨道之下的夹层用绿晶铺好路径，绿晶的表面保持绝对的平滑，它越平滑，空间越稳定。”


    叶筝低眸看着温小行，又看了看不远处表面如镜子般光滑的绿晶人偶，她想她为温小行找到了归处。


    她不打算杀温小行，也不打算把他救出来，她需要温小行保持在一个不会死亡的稳定状态，同时加速他身上的时间流逝。


    “木清，你的【神域】还能加大增幅吗？”


    白木清微不可查地皱眉，点点头，这里剧烈而混乱的能量场干扰了她的能力，但她同样也是双s级。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很快，叶筝就感到身体里升起蓬勃而温暖的力量，她松开了温小行脖子上的水链，细长的水线往绿色人偶身上的坑洼处探去，硬生生在人偶内部切割出一块齐整的人形空间。


    在温小行吵闹的哭喊声中，她将他丢进了人偶的身体内部，温小行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人偶内部。


    既满足了他想活着的愿望，同时又让他和真正的“亲人”在一起了。


    更重要的是，满足了她的需求


    “时间要开始加速了。”


    当二人离开这座禁地，叶筝淡笑着，若有所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