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听到身后的侍女们喊出“陛下”二字， 靠在年轻女人怀里的叶筝将头埋得更低，她听见玛格丽特沉稳的心跳声，还有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皇后。”


    一道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男声喊道， 声线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闻言，玛格丽特微微侧过身体， 怀里的孩子露出一片不起眼的头顶，她声音关切地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呢？”


    “路德区的老工人又发生暴动了，他们闯进新工厂破坏生产设备，我要去处理一下。”


    叶筝贴在玛格丽特的怀里， 对方胸口的蕾丝扎得她脸疼，但她没有冒然探出头。


    从玛格丽特的动作中能感受到，她也希望她减少存在感， 不要引起来人的注意。


    不出意外，说话的人正是年轻的阿斯顿十四世。


    “派军队镇压吧。”玛格丽特声音平静，仿佛在谈论该去哪里郊游一样， “新工厂是皇室在这个时代踏出的崭新一步，不能有闪失。”


    “他们也是因为失业失去生活收入才这么冲动， 直接派军队是不是太过残酷无情了……”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暴动了？”玛格丽特反问道。


    对方一时无声，玛格丽特继续道：“我们既然已经决定推动新技术， 必然要做出残忍的舍弃， 摇摆不定才是最致命的。”


    玛格丽特言辞犀利， 果决无畏像是大海上最有经验的航手， 语气却称得上温柔、循循善诱。


    “……我知道了。”


    “陛下是最聪明的， 相信吧， 帝国会在你的执掌下迎来一个伟大时代！”


    叶筝听着玛格丽特的赞美，总觉得对方的语气不像是在称颂一个统治者， 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弟弟。


    年轻的男声闷闷地回应，“我知道，玛格丽特，你不用再教我了。”


    “残忍的舍弃……我会执行得很好。”他似乎冷淡地呵了一声。


    说完，他快步离开，连玛格丽特怀里的孩子都没兴趣看一眼。


    叶筝这才冒出头，望着阿斯顿十四世远去的背影，属于孩子的圆润大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采。


    她又抬头观察玛格丽特的表情，这个角度只看到对方一小截下颌，但从僵滞的气氛中能明显感受到玛格丽特心情也不太好。


    玛格丽特一言不发，退到远处的侍女们再次围了上来，她们也没有了刚才的欢声笑语，默默站在一旁。


    直到一个侍女跑进了长廊，告诉玛格丽特已经找到亨利小姐，玛格丽特表情松弛了一些，让侍女安排送亨利小姐回家。


    她抱着叶筝，穿过长廊，走进一栋恢弘的城堡，踏上挂着历代皇帝画像的长梯，最后回到了属于皇后的寝宫。


    叶筝被放了下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玛格丽特蹲下身体，同她平视，整个起居室只有她们一大一小二人面面相觑。


    “您刚才说，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是谁吗？”


    玛格丽特皇后对她并无恶意，叶筝决定开门见山。


    玛格丽特微笑了一下，她有着罕见的红发，衬得她的气质更浓烈张扬，眉毛和眼瞳的颜色却极为浅淡，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没有回答叶筝的问题，眨了一下眼睛，反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筝斟酌着回答，“您是伟大的帝国皇后，南翡翠的玛格丽特。”


    在诡域没有降临以前，帝国并非按照上、中、下划分大城区，当时的南翡翠是帝国南部最肥沃繁华的地区，玛格丽特正是南翡翠的领主亨利公爵的女儿，她在十五岁这一年，带着南翡翠嫁入皇室成为皇后，联结了阿斯顿皇室和亨利家族。


    叶筝打量着玛格丽特，判断她现在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还很年轻，眉宇间却显露超越年龄的厚重和微不可查的疲惫。


    “说得好，小叶筝，但我还有一个更出名的称号，不是吗？”


    听到眼前的女人准确地唤出她的名字那一刻，叶筝的心跳顿时如击鼓，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玛格丽特，看着她红润的唇瓣张合着，吐出的语句越发不可思议。


    “——魔龙，后世是这么叫我的吧？”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可听到尚未化身魔龙的女人亲口喊出那个称号，叶筝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而上，耳边瞬间充斥着嗡鸣声，她的眼瞳震颤，内心疯狂叫嚣着一个疑问——


    此时此刻的玛格丽特怎么会知道？


    魔龙尚未现世，诡域还没有降临这个国度，不存在所谓的异能，只有神奇的机器日新月异发展着，这个国家在工业的浪潮中正快速改头换面，应当没有人意识到未来会发生怎样的急转直下。


    玛格丽特似乎觉得眼前小孩的表情很有趣，她伸手将叶筝脸侧的碎发别在耳后，然后手顺着耳朵一路往后，摸到了叶筝的后颈。


    叶筝反手按住了玛格丽特的手，一副防备警惕的姿态。


    “别紧张，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叶筝的手往玛格丽特按住的位置探去，她摸着自己的后颈，似有所感地用力下按，感受到了皮肉之下的骨节分明的脊柱。


    叶筝猛地抬头，看向玛格丽特带着笑意的眼睛。


    有一截脊柱正在发热，除此之外摸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但叶筝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她从塞克斯身体里抽出的那根骨头，是属于眼前这个女人的骨头！


    她分明锁进了书房，根本没有带在身上。


    “你，到底是谁？”叶筝感到一阵喉咙干涩，属于八岁身体的清亮童音都变得低哑。


    “别害怕，虽然我未来很杀死很多人，很多人也会因我而死……”玛格丽特握住叶筝略显僵硬的手，声音温和，“但你不会在这里出事。”


    叶筝皱起眉心，她紧紧反握住玛格丽特的手，等待她的解释。


    咚咚咚！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侍女焦急的声音从门后隐约传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玛格丽特松开叶筝的手，站起身望向门口，眼神褪去了浅淡的温柔色彩，一刹那间变得如无风的湖泊般平静，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一点好奇。


    叶筝望着她，突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玛格丽特……”


    “你先待在这里，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玛格丽特头也不回地离开起居室，独自留下的叶筝怔怔看着壁炉内燃烧的火焰，思索一会儿，她穿过偌大的寝宫，跑到门口，拽了拽门把手，房门纹丝不动。


    叶筝侧脸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外面的动静，门外有人的脚步来来去去。


    叶筝抚摸着身侧的缩小版金剑，没有了异能，她还有出去的手段，但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了，盲目出去或许不是一个好选择。


    半人高的小女孩转身朝着室内走去，不打招呼就乱翻别人的住所不太礼貌，但对于现在的教皇而言是无可避免的权宜之计。


    总觉得这具小孩的身体让她的思维水平和身体能力都下降了不少，既然如此，不礼貌的行为也算是孩童的天真烂漫了。


    皇后的寝宫很大，除了常见的起居室、浴室、更衣室以外，还有一个私人礼拜堂。


    叶筝先是翻了翻起居室和更衣室，衣物和首饰对于一个皇族来说不算多，玛格丽特作为皇后可以说是节俭了，寝宫里最有意思的是五花八门的藏品，从画作雕像、动物标本再到样式各异的兵器，应有尽有。


    叶筝还翻到一些地契，不得不说玛格丽特的家底很厚。


    皇后的寝宫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尤其是阿斯顿十四世的，叶筝毫不意外，听两人之前的对话，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平常，耐人寻味的地方却很多。


    从残缺的史料碎片中，叶筝推测玛格丽特应当是一名掌握实权、作风强势的皇后。


    可是从玛格丽特和阿斯顿十四世刚才的谈话来看，玛格丽特更像是阿斯顿十四世的长姐、老师，她应当不是喜欢显露人前的性格，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在后方辅佐皇帝。


    怪不得，玛希都没怎么听说过这位皇后——说起来，这个时候玛希应该只比她现在的年纪大三、四岁吧。


    叶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五指，短暂地陷入了郁闷当中。


    将寝宫内翻过一遍后，叶筝推开一扇沉重的侧门，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数面彩绘着人物的彩色玻璃窗构成了尖拱的穹顶，高高地俯瞰着造访的人类，光洁的大理石墙壁挂着冷硬的盾牌，光线昏黄氤氲，肃穆而神圣。


    这是属于皇后的礼拜堂。


    叶筝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座房间明显造价不菲，昂贵而神圣，但从细节可以看出它有着不小的年岁，大概已经传承了好几代。


    礼拜堂深处设有纪念堂，叶筝踮起脚摸索，发现空空如也。


    一旁还摆放着圣书架，架子落灰，没有一本书。


    叶筝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们在信仰什么神明，但除了神明以外，其余的看起来和她们纪念希望神差别不大，无论是艺术风格还是纪念形式。


    显然，连皇后的寝宫都特别设置礼拜堂，可见此时的帝国是十分信仰这位神明的，但有趣的是，玛格丽特并不信仰这个时代的神明。


    叶筝眸光闪烁，玛格丽特身上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还没等她理清这股违和感，她敏锐地听见了门口传来异响。


    叶筝走到礼拜堂门口，正要为自己的无礼向玛格丽特道歉顺便继续询问一些问题。


    忽然，她的手轻轻撑住了沉重的青铜门，身体藏在门后，透过大门的缝隙悄悄观望。


    进来的不是玛格丽特，是一个衣着华丽厚重的年轻男人。


    他看上去有些过于阴郁，以至于华丽的服饰在他身上像是压弯脊梁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