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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定南乡(一)那是道别

    第35章 定南乡(一)那是道别


    “我这就跟牙人说去。”


    清枝说完,匆匆出了门,没多久,她便带着几份宅图回来,直接往桌子上一摊,笑着说道,“你们看看,这几间宅子如何?”


    她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这间在城西,三开间的格局,房前还有一块空地。”


    清枝说着,面露几分遗憾,“只是这空地小得很,就那么巴掌大,种两颗果树都嫌挤。”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胜在价格合适,要价才七百贯,房主急着出手,兴许还能再压压价。”


    张钺将那张宅图抽过去,垂眼细瞧了片刻,摇头道,“这宅子不成。”


    清枝指尖点在后面一张宅图上,“这处倒是不错,在城南,门房、主房和厢房围成个院子,比方才那间宽敞了不少。就是要价一千二百贯,房主分文不少。”


    她将这份宅图递给徐闻铮,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不过你看这院子,种些时令小菜足够了。”


    清枝将最后那张宅图往前提了提,眼里透着精光,“你们瞧这座宅子,两进的格局,前后院都宽敞得很,房前屋后都能种菜。不过这宅子在城郊,进城得走个五里路。”


    张钺将这张宅图拿到面前细细地瞧着,徐闻铮的目光也落在纸上,两人一时都没作声。


    清枝赶紧补充道,“这宅子价钱是最便宜的,统共才三百二十贯!省下的钱,咱们还可以置办些家用,再添些农具。”


    徐闻铮忽地笑了,“就最后这个。”张钺也点了点头,“三百二十贯能置办个两进的院子,确实值当。”


    清枝一听这话,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我也最中意这处!”她边说边麻利地卷起宅图,“那明日我们一起去瞧瞧?”


    张钺说道,“明日我抽不开身,你们去吧。”


    徐闻铮笑着应道,“好。”


    清枝一听,脚步轻快地转了个圈儿,抬脚出了门,径直寻了牙人,三两句谈妥,约好明日一早就去看那宅子。


    第二日,清枝一去便相中了。


    青瓦白墙的小院静静立着,左右不过两户邻舍。


    清枝望着屋院前广纵都有六十余步的空地暗自欣喜,推开院门一瞧,院落也宽敞,除了可以种些小菜外,再种几颗果树,搭个葡萄架子也不成问题。


    徐闻铮立在她身侧,瞧见清枝眼里倏地迸出亮光,嘴角不自觉跟着扬了扬。


    牙人见状忙不迭地凑上前,搓着手笑问道,“姑娘可还中意?这外头的鱼塘若合眼缘,我这就去跟主家说道说道,保准给您个实惠价!”


    清枝赶紧收敛了神色,故作勉强道,“也就那样吧,倒也说不上多好。”


    牙人立刻堆起笑脸,手指着堂屋道,“这屋子你看,多亮堂,厢房也敞亮,梁柱都是前年新起的。要不是主家急着赴任,这等好宅子哪舍得出手?”


    “您摸摸这桌椅,漆面儿都还泛着亮光呢。”


    “再看看这厨房,锅碗瓢盆都齐着呢!”


    ……


    清枝被引着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故作漫不经心道,“昨日李牙郎带我看的那宅子,好像离市集更近些。”


    牙人猛地一拍大腿,“这宅子虽不在闹市,可胜在宽敞啊!进城统共就五里地,腿脚快的半个时辰打个来回都够,算不得远!”


    “姑娘若真看对眼了,我这就去跟主家磨磨嘴皮子,保准给您再压下一成价来!”


    见清枝有些心动,牙人赶紧说道,“这屋后还有块地,你要不要去瞧瞧。”


    清枝神色忽地端肃起来,“来都来了,顺便去瞧瞧吧。”


    ……


    牙人前脚刚走,清枝便提着裙摆轻快地转了个圈儿,“这宅子马上就是咱们的喽。”


    徐闻铮瞧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觉扬起,“当真这么喜欢?”


    清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喜欢得紧!”


    第二日,价钱竟真的又压下了一成。


    清枝将地契和房契妥帖地收进松木匣子里,与包袱里那些体己银子放在一处。


    她忽地想起,包袱里还有个小木盒子,这个盒子她从未打开过。


    出侯府前管事娘子只说,等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可没说何人来取,何时来取。


    清枝犹豫片刻,还是取出盒子递给了徐闻铮。


    “你收着吧。”


    徐闻铮接过盒子,却没打开,轻声问道,“何物?”


    清枝往他身边一坐,“出门前,管事娘子给我的,说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


    清枝心想,既是侯府的物件,如今到了岭南地界,交给小侯爷总归是妥当的。


    徐闻铮盯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只是最普通的桃木,木质粗糙,连漆都没上。他将木盒在掌中翻转细细看了一圈,确认他从未见过此物。


    指节稍一用力,盒子“咔哒”一声便打开了。


    清枝不由得凑近,屏息凝神。


    她也想知道自己跋涉千里带在身边的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稀罕宝贝。


    盒盖掀开的刹那,清枝的神色便倏地暗淡了。


    里面只是一颗寻常不过的木珠子而已。


    她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衫,“我去收拾屋子。”


    清枝环顾四周,虽说这宅子还算整洁,但她还是打算里里外外好好收拾一番。


    还盘算着下午要去市集买些蔬菜鱼肉,今晚张大哥也来,三人吃顿暖灶饭,也算一顿乔迁宴。


    这么想着,她手上的动作越发轻快起来,浑身透着股鲜活劲儿。


    清枝嘴角不自觉扬起,从今往后,这青瓦小院就是她与小侯爷的安身之所了。


    阿黄似乎也很喜欢这儿,摇着尾巴在屋里里这儿瞧瞧,那儿闻闻,连墙角都要凑上去嗅个仔细。


    清枝拾掇完屋子,揣上钱袋便出了门。路上还遇上了一辆牛车,给了主人家两个铜板便顺带捎了她一程。


    进了城,牛车主人临走前还给她指了菜集的方向。


    清枝头一遭逛菜集,虽已是午后,菜色算不得新鲜,但农户们急着收摊归家,价格便宜了三成。她蹲在摊前挑拣时,卖菜的大娘还多塞了两把青菜给她。


    清枝心喜地接过,忙谢过大娘。


    这菜集虽不大,时令菜蔬倒是齐全。


    摊子上还摆着好些岭南特有的果子,都是清枝在京城没见过的稀罕物。她每样都买了些,想着带回去让小侯爷他们也尝尝鲜。


    刚到家,清枝便在灶间忙活开了,她做了一个东坡肉,麻油烤鸡,酱焖鲫鱼和两个素菜,还倒上了这边特有的荔枝酿。


    菜刚开始端上桌,张钺便推门进来了。他没想到,仅一日的时间,这宅子里里外外便被清枝收拾了个遍。


    清枝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张大哥,眼角眉梢都漾着喜气,连声音都比平日清亮几分。


    “大哥,你回来啦!”


    然后又朝着主屋喊道,“二哥,出来用饭了!”


    徐闻铮一直拿着木球细细地瞧着。


    这个木球乍看平平无奇,但这分量不对,里头怕是另有乾坤。听见清枝的喊声,他将木球放进袖袋中,起身出了屋。


    张钺拿出两个酒杯,递给徐闻铮一个。三人坐在一起,阿黄也凑到清枝脚边,清枝扯了个鸡腿给它。


    张钺手快,又扯下另一个油亮亮的鸡腿往清枝碗里一搁,“你多吃点。”徐闻铮也不言语,筷子一伸,挑了块最厚实的鱼肉压在她碗尖上,“你是得多吃点。”


    清枝埋头吃着,不一会儿,碗里又堆成了小山似的。


    她吃完后,刚搁下碗筷,就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先把院子东头的那片地翻整出来。


    眼瞅着快到三月了,菠菜,莴笋这些春菜,该下种了。


    徐闻铮给张钺满上一杯荔枝酿,忽地开口,“何时回京?”


    张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答得干脆,“明日破晓便走。”


    说完,两人便沉默了。


    许久后,张钺看了一眼院门前,正拿着竹条划地的清枝,轻声道,“照顾好清枝。”


    徐闻铮面颊微醺,眼尾泛着薄红,“自然。”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陈酿不知不觉便见了底。


    徐闻铮枕着胳膊倒在桌子上,张钺也靠在墙边,瞧着也快不省人事了。


    清枝刚进门,一抬眼便愣在当场,张钺指了指徐闻铮,语气有些迷醉,“你管他便是。”


    清枝点点头,弯腰将徐闻铮的胳膊架在肩上,踉踉跄跄地往厢房挪。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刚俯身要放下人,冷不防被徐闻铮手臂一勾,天旋地转间,她便跟着栽了下去。


    清枝整个人跌进徐闻铮的胸膛,她刚要撑起身子,徐闻铮的手臂却像铁箍般骤然收紧。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拂过她耳畔,“别动。”


    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震得她心口发颤。


    徐闻铮带着酒气的话语,透着几丝迷离,“清枝。”


    “嗯?”


    清枝下意识应了声。


    “清枝。”


    徐闻铮又喊了一声。


    这次清枝没回了,只听见他心跳声透过衣料一声声撞过来。


    徐闻铮似不死心般地,又继续喊着。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句,含在他嘴里,还没出口便没了音。


    清枝有些费力地掰开徐闻铮的手,从他温热地怀里一点一点钻了出来。


    取了铜盆打来一些温水,将帕子浸在水里揉搓了几下,又拧干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净了脸,连指头粘上的酒渍也一并擦干净了。


    最后蹲在床沿边,连靴袜都替他除了,又拿热毛巾将他的脚擦了一遍,守了片刻,见徐闻铮静静地睡下了,她才掖好薄被,轻轻退出房门。


    清枝回了堂屋,见张钺独自坐在桌边,抬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醉意更深了些。她到厨房煮了碗生姜蜂蜜水,搁在他手边。


    张钺盯着汤面浮着的姜丝,神色沉郁。


    清枝见状也不便打扰,悄悄退开。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张钺便睁开了眼,他利落地系紧包袱便出了门。


    他这些年始终不太习惯面对离别,在他心里,“离别”二字空茫茫的,没个实处。比起挥手告别,他反倒更能坦然地接受生死。


    他没骑马,只默默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京都方向走。


    这些年,他似乎大半时光都这么孤零零地走着。


    直到他穿过赣州城,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启程时,身后突然传来清枝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大哥!”


    张钺回头,见清枝抱着一个包袱朝他奔来,她喘着粗气,鼻尖通红。


    张钺一瞧便知,她这是追了自己一路。


    清枝将包袱递给他,“这是我昨夜给你备下的,你带在路上吃。里面还有一些银子,你帮我带着何大叔的家人。”


    张钺解开包袱,取出钱袋子掂了掂。


    清枝没告诉他,这包银子原本是她准备压箱底应急的,如今都拿了出来。


    张钺把银钱扔给清枝,“何乾的家人我会安置,你无需操心。”


    话音刚落,他猛地调转马头,扬手狠狠拍了一下马背。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朝城外狂奔起来。


    清枝追着跑了几步,急得眼眶发烫,万千话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喊出一句,“大哥,一路顺风!”


    张钺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清枝提着裙摆,急忙爬上城楼,望着张钺的背影,越来越小。


    风轻轻拂过,清枝眼角的泪被吹落,她盯着那抹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地尽头,他忽然抬起手挥了挥。


    清枝知道,那是张钺在跟她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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