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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给她压岁钱

    第56章 给她压岁钱


    接下来这几日, 明怡安心陪着荀氏招待族人,身为新妇难免成为众人的焦点,又是乡下来的, 大家伙对着她是关注有余亲近不足,只极少数人愿意上前套个近乎, 荀氏晓得大家伙多少有些介意明怡的出身, 便使了个法子,唤大少奶奶谢氏带着明怡去与年轻的少妇攀谈。


    明怡去了,与她们一道聚在太太们隔壁的暖阁, 少夫人们的话题绕不开丈夫孩子婆媳乃至娘家,明怡呢,坐在一旁喝茶, 耐心听她们说这些家里长短, 听了一会, 她慢腾腾提杯往窗外的夜空一比,在心里与那些逝去的将士们说,


    “过去你们总好奇家里的媳妇成日唠叨些什么, 今日我替你们听了……”


    没有明怡插不上的话,偶尔还能给出几句很中肯的建议, 一来二去关系拉进, 奶奶们发现明怡极为好处, 一点不摆族长夫人架子, 甚至很愿意为大家伙支招,一时都拿自己烦心的事讨她主意。


    明怡对女孩子总是格外有耐心,也不厚此薄彼,无论哪一房,无论什么出身, 在她这均一视同仁,天生有一股招人的魅力,半日下来,用午膳时,被人抢着拉去各桌吃席。


    荀氏瞧见眉开眼笑。


    下午少奶奶们伺候太太们摸牌,几位老太太坐在一处话闲,这些老太太上了年纪,眼神都不太好使,摸牌是不太成了,可不就剩一张嘴唠叨,论唠叨,四老太太是阖族之最,整个裴府都晓得她丈夫那桩轶事,老人家心里头不好受,长年累月养成嘴碎的性子,以至于族人瞧见她便躲,一个不慎,明怡被她给逮着了。


    静静坐在她身侧听,时不时给老人家续上一盏茶。


    四老太太从当初与四老太爷那场婚姻聊到那些不成器的儿女,最后又到孙儿外孙,一家子事如裹脚布又臭又长,她起先以为明怡不爱听,后来却发现孩子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还与她理论为何要这般做,叫她老人家少管些儿女的闲事,多操心自己的身子。


    说了大半日,老太太被她劝得豁然开朗,连称呼都从“越哥儿媳妇”变成“明怡”,“明怡呀,委屈你听我掰扯这般久。”


    明怡摇头,“没有,不委屈。”


    过去在肃州,常年生死悬于一线,那些温声软语靡靡之音,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慰藉。


    就这么一回下来,四老太太成了明怡的铁杆,但凡私下哪个老人家说道明怡,她头一个站出来反驳,老太太口舌能力很不一般,骂人不带脏字还能把对方给气死。


    荀氏松了一口气,看来往后再用不着她替儿媳妇站台,有人帮她给明怡撑腰了。


    裴承玄连着两日没能寻上嫂子,到了分皮子首饰这一日,终于逮着明怡在春锦堂外的廊子上与人说话,前几日老爷们在外院分食物,妇人们闲着,到今日反过来,明怡原先被荀氏拘着,坐在花厅陪着盘帐造册,实在是无聊,得了空出来透气,就被裴承玄撞上。


    “我们这有一桌棋牌,嫂嫂来玩。”


    今日少爷们无事,聚在夏春堂玩牌下棋。


    开宴当夜,明怡小露一手棋艺,被裴承玄夸得神乎其神,大家伙不相信,非嚷着要裴承玄把人请来,裴萱和裴依岚陪着明怡过来。


    明怡上了桌,原来这裴家人玩牌下棋也带筹码,输了可是实打实输银子。


    明怡一摸荷包干干净净,自个儿的银子花的差不多,裴家给的银子都存在嬷嬷处,不能输,可不得打起精神应付。


    三局棋下来,将对方赢了个掉底。


    大家伙见识了明怡的本事,便审慎许多,不敢再拉人家入局,人家是族长夫人,背后有金山银山,他们可赌不起。


    来都来了,明怡也不能白来。


    “我带你们玩一种博戏。”


    没告诉大家那是她自创的博戏,名叫“行军难”。


    掷骰子,下棋,掷出个“几”,便走几步,途中会有些陷阱和机关之类,谁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便算赢,这不用费脑子,老少皆宜,图画出去,很快由裴家书画坊的下人仿制几幅,一时在裴府传开了。


    连几岁的稚儿也很快上手,明怡一手抱着钊哥儿,点兵点将,招呼几个小家伙上桌,玩的不亦乐乎。


    人气一旺,明怡行程便满了,以至于每每裴越回府,时常寻不到人,别问,一问便是被哪家姑娘请过去玩或被哪位少爷哄着上桌下棋吃酒去了。


    裴越给气得不轻,旁人家宗妇端坐高堂养尊处优给族人立立规矩,他家这宗妇极礼贤下士,哪桌缺人,哪桌有她的身影。


    她怎么不去江湖上创个堂子,保管人才济济。


    没准,振臂一呼,还能上阵杀敌。


    裴越服气地立在厅前,半晌都挤不出个字眼,“她人在何处?”


    管家笑着往后院花厅指,“方才见人说,少夫人陪着府上小少爷们在花厅下棋。”


    可真能耐,混成孩子王了。


    裴越没顾上回书房,信步往垂花门去,穿过一片小园子便到花厅外,夏日花厅的竹帘卷上去开窗透气,这大冬日所有竹帘搁下,再覆上一层厚厚的布帘,摆上几个围炉便成暖阁了。


    里面不是女眷便是孩子,裴越没进去,而是来到离明怡最近的窗下,甫一发现还有一人,也与他一般嫌弃地盯着里面,满脸的不痛快。


    “青禾,你这是怎么了?”


    青禾瞧见是他,拱袖施了一礼,“回姑爷,没什么,就是我家这姑娘玩心太大。”


    瞧,正带着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棋,青禾见她那指点江山的架势,生怕她爱收徒的毛病又犯,整不齐要在裴家开个武堂。


    真真一日都不叫人省心。


    裴越见青禾忧心忡忡愁眉苦脸,顿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而相较之下,人家青禾立场始终坚定,至今不曾许明怡一口酒,而他呢,规矩早不知歪去何处。


    想起今夜承诺的两壶酒,裴越心都在滴血。


    他到底是从何时起,对着这么个人无计可施的。


    腊月二十这一日,是分红的大喜之日,也是收官之日。


    这一日无人寻明怡玩,大家都等着裴越那边分银子,别说在室女,就是外嫁的姑娘也能得一份分红,裴萱的分红荀氏那头早悄悄给了,这一日午膳都没用,便要提前回去,明怡借口去送她,出了门,将裴萱送到正阳门附近,照旧陪着她在西北面馆吃了一碗刀削面,便与其分道扬镳往南折。


    马车一路行驶至梁鹤与的马球场,今日主仆二人不是来打马球的,避开婆子们的视线,悄悄掠去马球场后面一片竹林。


    这里有一片密竹,占地又广,是城内习练双枪莲花的最佳之地。


    明怡抱臂站在一侧,讲述要领,青禾慢慢催动银莲,循着招式一步一步摸索。


    青禾过去使用过双枪莲花,但实战经验为零,这一回的对手是十八罗汉,不可小觑。


    “我不在,你也得出来练,时日不多了,你得尽快上手。”


    明怡苦心孤诣设计这一出,不仅是为了围猎恒王,更是为了引北燕将父亲带出四方馆,伺机将人救回。


    两个时辰后,青禾大汗淋漓停下,灼灼望着她问,“师傅,我练得怎么样?”


    明怡还是那个姿势未动。


    青禾看她脸色便知不太理想。


    孩子打三岁习武,自少与猛兽搏斗,养出坚不可摧的性子,从不认输,“师父放心,除夕之前我一定练好。”


    明怡走过去,从袖下掏出块帕子递给她,“不是你的缘故,你练的很好,但银莲认主,一时还没办法听你使唤。”


    青禾没叫它吃过血,银莲不认她,还得要实战。


    偏青禾第一个对手是十八罗汉,便有些棘手。


    “慢慢来。”明怡安抚她。


    心里却有些发愁。


    双枪莲花上一回见血是肃州大战,一次吃掉三万敌军,被养得狂傲不羁,青禾短时间内想要驾驭它,几乎不可能。


    除夕这一夜,还得做两手准备。


    至晚方归,幸在裴越也忙,没功夫管她,一日下来,所有分红发出去,难免会有人不满,又追来他这申诉,料理完毕已是夜里亥时初了。


    今夜二十,又到了同房的日子。


    明怡早早洗好等着他,孰料这一日人进榻中,不办正事,倒是先递给她一个匣子,


    “什么?”


    “给你的分红。”


    明怡想起裴承玄提过,裴越要给她压岁钱的事,晃了晃匣子问,“这是除夕的压岁钱?”


    裴越失笑,抬手覆住她耳珠,轻轻一捏,“这是年终分红,压岁钱另算。”


    这回明怡没躲,任他捏了一遭,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面额一千两,总共二十张,便是两万两,吃了一惊,“这么多?”


    什么叫财大气粗,她算见识到了。


    见她一脸嗔样,裴越指腹从她耳珠移至鬓角,又揉了揉她脑袋瓜子,语气宠溺,“不多给些,万一夫人输了牌,没银子给,岂不堕面子。”


    明怡第一回 上桌,下意识摸口袋的动作被管家瞧见了,夜里他一回来便禀给他,听得裴越心里一阵发紧,他的夫人什么都可以缺,决不能缺银子花。


    他嗓音温润,略带磁性,偏又贴近她耳廓,便如同有一只手够进来往她心弦拂了一把,明怡这辈子栉风沐雨不知后退,从来是旁人的信仰,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个孩子来宠。


    他越好,心里负罪感越重。


    明怡不是那等因愧疚便瑟缩不前的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什么都没说,把人先抱怀里。


    一晌贪欢。


    经过几日突审,周晋总算招了,对萧镇指使他勾结北燕的罪名,供认不讳,也承认由他逼迫陈泉,偷盗军器监武器,再通过三千营的校尉,将武器藏入槽船,送入太液池内。


    一应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也闭合。


    唯独赃物双枪莲花不见踪影。


    二十六这一日,裴越带着三法司有关官员入奏奉天殿,将卷宗呈递皇帝。


    皇帝大致翻过,脸色依旧没有半丝好转。


    “证据已确凿,萧镇依旧不供出双枪莲花的去处?”


    裴越无奈道,“巢遇已上刑,他咬死不认。”


    皇帝冷哼一声,忍了再忍,交待裴越,“告诉他,只要他供认,朕饶他一女不死。”


    裴越再揖,“也试过了。”


    皇帝无言,半晌都没说话,眼角慢慢渗出一丝冰冷的笑,“不愧是军中历练出来的悍将,贼心不死,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想着翻身呢!”


    萧镇还指望翻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有人为他奔走。


    皇帝是个明白人,手搭在卷宗,眯起眼淡淡审视裴越,“可问过他,是否有人指使?”


    这是暗指恒王了。


    萧镇想翻身,唯一的希望在恒王。


    身侧的柳如明和巢遇心神一凛,悄悄看了一眼裴越。


    裴越薄唇抿紧,神色一动不动,沉默片刻,垂眸一揖,“不曾问。”


    皇帝眉峰挑了挑,也不意外,裴越从不参与党争,不愿搅合进皇子之争中,所以审案时也不会染指恒王。


    平心而论,裴越这样不偏不倚,很合他心意。


    满朝文武忙着站队,哪个真正替他这个皇帝和朝廷办事?


    裴越无疑就是这个办事人,否则年纪轻轻能位列台阁?


    党争不可避免,这是制衡权术,但朝纲不能乱,这是皇帝的底线。


    皇帝多少不愿意看到儿子牵扯其中,所以裴越这个答案,他是满意的。


    “将萧家阖府下狱,就关在萧镇隔壁,日日审,夜夜审,总能逼得萧镇开口。”


    皇帝清楚裴越事忙又不爱沾这些脏活,所以径直越过裴越,交待柳如明和巢遇,“此事,你们俩承办。”


    只是逼审女眷对于一向规矩正派的三法司官员来说,都有些于心不忍,巢遇直言道,“陛下,……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皇帝喝了他一句,“他们潜进奉天殿偷盗银环时,近人情了吗?”


    巢遇顶着一脑门汗,据理力争,“可是陛下,眼下只核实了萧镇勾结北燕入宫行窃一事属实,至于奉天殿真银环被盗是否是他,还未找到确切证据。”


    “臣的意思……巢遇悄悄瞥了皇帝一眼,“可将奉天殿银环被盗一事单独立案。”


    皇帝盯住他眸眼,“你怀疑另有其人?”


    巢遇语气顿了下,琢磨道,“臣也不知,但将此事安在萧镇身上,委实证据不够。”


    “怎么证据不够,他有金牌在手,具备安插人手拿着金牌进殿的可能,只要找到银环,便知真谛。”


    巢遇也叹道,“臣明白了,现下最紧要的事,还是寻到银环,只要萧家供出银环所在,便可依据银环真假,断定萧镇是否真为奉天殿盗窃一案的主谋。”


    皇帝不耐烦听这些书呆子推断,“行了,去办吧。”


    “是……”


    皇帝留下裴越说话,柳如明和巢遇先退出御书房,下奉天殿台阶后,柳如明心有余悸地回瞥一眼,推了推巢遇的胳膊,“巢兄好大的胆,敢顶撞圣上?”


    巢遇目视前方负手而行,一袭绯袍,端的是刚正不阿,“事实便是事实,咱们三法司尊的是法,而非上位者喜好,不能因怕惹怒圣上,就不说实话。”


    柳如明服气地拱了拱手,“佩服,不过在下可没巢兄这般胆量,巢兄是办大事之人,在下跟着阁老混混也就差不多了。”


    巢遇边走边瞥着他冷笑,“我算看明白了,裴阁老不说话时,你坚决不吭声。”


    柳如明摊手道,“那没法子,论揣摩圣意,还得是裴阁老,我防着自己说错话办错事,万事问他便对了。”


    巢遇摇摇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叹道,“柳大人,你不觉得陛下对于萧镇这个案子过于草率了吗?”


    柳如明跟上他步伐,笑道,“你才发现?”


    巢遇回敬他一眼,没说话。


    柳如明扫视一周,不见有人,低声贴近他说,“萧侯手握重兵,又是皇子岳丈,岂能不为帝王所忌,更何况他女儿前不久诞下恒王府嫡子,意味着江山后继有人,这等局面,逮着现成的机会,不治他更待何时?”


    雨沫子忽从半空浇下,巢遇迎头被浇了一脸,叹声道,


    “这场纷争何时能止……”


    柳如明比他看得通透,抬手遮雨,“巢兄熟读史书,可见朝堂的风哪日止过?咱们这些人哪,遮住自己这片天,管住自己就行嘞!”


    二人渐行渐远,将这片风雨扔去身后。


    皇帝这边留裴越在奉天殿用午膳,不一会也将其余几位阁老招来,每人一张食案,论起除夕宫宴一事。朝野一些官员和北燕使臣均上书,恳求让北燕使臣参与宫宴,皇帝还没拿定主意。


    “你们礼部是什么意见?”


    王显停下碗筷回道,“陛下,礼部的意思还是不能失礼于人,叫锦衣卫护送人进宫,又送回去得了。”


    兵部尚书康季反驳道,“陛下,北燕人入宫行窃,一点礼节都不讲,咱们与他们讲礼作甚?关在四方馆,等南靖王那边的消息便是。”


    王显眼风扫向他,“康阁老,咱们大晋乃礼仪之邦,岂能与北燕蛮族一般见识,他们行事素来这般猖狂,见多不怪,咱们该敲打时要敲打,该教化时也得教化。”


    皇帝见二人争论不休,转眸问吏部尚书崔阁老,“崔卿的意思是?”


    崔阁老也是务实之人,叫他拿主意的事,他极少掺和,“这事,陛下凭着自个儿心意断便是了,几个使臣而已,能翻多大的风浪,上回在琼华岛,不是被陛下一网打尽么?”


    皇帝听惯了他的奉承,已掀不起丝毫反应,夹起一块鱼肉入嘴,最后看向裴越,


    “裴卿怎么看?”


    裴越清楚萧镇曾意在与北燕使臣做交易,而那夜刺客显然是从萧镇那里得了什么指示,又或者拿走了什么信物,萧镇始终不肯吐露银环所在,大约还是打着促成交易的目的,使臣出馆,方能引蛇出洞,这不失为一个捉拿罪证的机会,遂道,“臣以为,北齐使臣与宴,北燕使臣被关着,不太妥,陛下当一视同仁。”


    这句话说服皇帝。


    “事儿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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