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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江茗雪想吃的荔枝冰酿是她上次出去玩给他带回来过一次的, 是一家餐厅里的招牌冰镇甜品。


    餐厅晚上十二点才关门,容承洲坐上副驾驶座,在车上提前下单, 路过餐厅直接取到带回家。


    京云汇离松云庭不远, 容承洲到家时还不到十一点, 江茗雪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心想一定是因为今天病人少, 身体不够累, 才会迟迟没有困意。


    公寓门响起时,她晃了晃神,以为是自己催眠迷迷糊糊, 产生了错觉。


    直到卧室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月光走入, 脚步缓缓碾过地毯, 些微酒气随之漫进卧室。


    江茗雪眨了眨眼, 支着胳膊坐起来, 开口时不经意带着一分软:“你回来了?”


    容承洲神色淡漠, 发了一个简短的单音:“嗯。”


    随着他缓步走近, 那股酒气渐浓,混着清淡的雪松香气钻进鼻腔里, 并未觉得刺鼻。


    男人绕过床尾,走到她身侧, 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低沉的声音压过来:


    “闭眼。”


    江茗雪照做,下一秒,卧室的灯被打开,明亮刺眼的灯光被隔绝在他的手掌外侧, 只有几道从缝隙钻进来。


    她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容承洲的手才缓缓挪开。


    手里拎着荔枝冰酿,却没递给她:


    “你生理期快到了,能吃冰的吗。”


    江茗雪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容承洲声线无波无澜,明明说着关心的话,眼底却冷沉得像浸在墨水中:


    “已经搬进来三周多了。”


    江茗雪反应了几秒才想明白他是怎么推断的。


    脸颊赫然一红:“没事,过两天才来,我不会肚子疼。”


    容承洲回来时,她上个月的生理期恰好刚结束,这几个星期她都没有忌凉的,卫生间里也没有换过卫生巾的痕迹,所以能推测出。


    但她见过特意记女朋友生理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倒推生理期的。


    幸好她生理期规律,不然这个方法在她身上根本不适用。


    闻言,容承洲才将荔枝冰酿递给她。


    “谢谢。”江茗雪接过来,穿鞋下床,坐在卧室沙发上解开包装袋: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容承洲从衣柜里拿换洗的衣服,只露出轮廓清晰绷紧的下颌线:“外面没地方睡。”


    江茗雪哦了声,拿勺子低头挖了一颗剔除了果核的荔枝果肉送进口中。


    还以为是特意给她带荔枝冰酿呢。


    容承洲已经进浴室洗澡,室内的酒气很快被吹散,江茗雪坐在沙发上吃着冰凉清爽的荔枝冰酿,掺着桂花和糯米圆子,酸酸甜甜的,很满足。


    慢悠悠吃完,收拾好包装盒丢进垃圾桶里,又到次卧重新刷了牙,还没见容承洲从浴室出来。


    浴室内,容承洲足足洗了二十分钟,刷了两遍牙,才冲掉一身的酒气。


    骑一天马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喝一晚上酒没想明白,买完荔枝冰酿回家的路上也没想明白,洗半小时澡依然没想明白。


    容承洲不再想了。


    有些问题是明知故问,花这么久时间思考,不过是想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即便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个不一样的答案可能性几乎为零。


    在海宁他就该想明白的,她这样一位家世、样貌、才学样样出挑的世家后代,为什么要选他这种常年不能回家的军人呢。


    原来她图的就是他不回家,还不用和他履行夫妻义务。连他今晚没回家,都没有过问他的事。


    所以他今晚本想留宿在外,遂了她的愿。


    但连酒精都麻痹不了的神经,还是放心不下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容承洲站在盥洗池前,喉结轻轻滚过一声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挤出来。


    混着说不清的无奈,又像是沉了许久的释然。


    不紧不慢关掉水龙头,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才从浴室缓步走出。


    江茗雪已经重新躺回到床上,半个脑袋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刚才吃了一大碗荔枝冰酿,身上有点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容承洲关灯上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她。


    而是身体直直地平躺在他的位置,盖好被子,中间和她隔着半人宽的距离。


    江茗雪不是傻子,感受出他今天的冷淡,比他们刚在海宁重逢时还要明显。


    她将身体向左翻了九十度,被子拉到耳朵上,伸出手指小心戳了戳容承洲的手臂。


    男人偏头,淡声问:“怎么了。”


    江茗雪面朝他侧躺着,轻声开口:“容承洲,我能问问你今晚为什么喝酒吗?”


    她记得他说过,他基本不喝酒。


    她刚才没问是不想过多干涉他的事,但他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于情于理她该关心一下。


    男人隐匿于黑暗中的神情微滞,沉默了几秒才平声道:“没什么,只是朋友聚会,不想扫兴。”


    江茗雪不知道,实际上是他一个人喝倒了两个半。


    睁着清亮的眸子:“但你好像看上去不太开心。”


    男人眉目微动,不答反问:“我是否开心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鲜少是这副语气,江茗雪不由被噎了两秒,才答:“你是我丈夫,当然重要啊。”


    男人双眸在黑暗中紧紧锁住她,将她刚刚犹疑的两秒钟收入眼底。


    她上次也是这样犹豫许久,才在他的逼问下说出那样一套甜言蜜语。


    空气里似乎飘逸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容承洲没再回答她,而是抬手,将她那只冰凉的手攥进掌心里:“少吃些冰的,对身体不好。”


    江茗雪察觉到他不愿意讲,便没再追问。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明明刚刚吃到荔枝冰酿时很开心,却在一瞬间尽数消散,心情莫名跟着低落起来。


    她抿了抿唇,垂眸思索了半分钟。


    被子微微隆起,她支起身子向他那边靠近,空着的右手绕过他的前胸,纤细的手臂只能够到他的胳膊。


    刚吃过冰酿的微凉的手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下巴抵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很认真问:


    “这样抱抱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容承洲身形蓦地一顿。


    她的手冰冰的,连手臂都带着些许凉意,可抱住他的那一刻,胸腔内积聚了一整天的雾气像是尽数散了。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她动机不纯如何,误会他、哄骗他又如何,总归她是因为这件事才选中了他,更没有因此而轻待他。


    哪怕她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也无妨,如她所说,他们是夫妻,至少他还有一辈子时间让她慢慢接纳他的所有。


    堵在心口的气一下就消散了,他抬手回抱她,将她揽在怀里,像往常一样。


    轻盈的吻落在她的发间,他低声说:“抱歉,今天是我的问题。”


    他的力度比往常还重几分,江茗雪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出声提醒,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只是和他紧紧相拥,轻声道:“是你不开心,就不要和我道歉了。”


    容承洲缓缓闭上眼睛:“谢谢,我会调整的。”


    江茗雪:“好,晚安。”


    --


    第二日,容承洲亲自送她上班,并特地承诺晚上会来接她。


    江茗雪知道他已经调整过来了,心下放心许多:


    “好,我等你。”


    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黑色越野车渐行渐远,才转头进门。


    今日病人很多,她从别的医师那里借了一名学徒才堪堪忙过来。


    期间言泽来到她面前,跟她说:“江医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茗雪正在给病人扎针,抽出间隙回他:“阿泽,有什么事等一会儿再说吧,你先帮我把艾柱拿过来。”


    言泽只好折回去拿来艾柱点燃递给她。


    一直到傍晚,江茗雪才忙完,走到休息室换下诊疗服。


    言泽站在休息室门口等她出来,又接着开口:“江医生,我有事要跟你说。”


    江茗雪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坐在候诊厅的椅子上:“好,你说。”


    她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言泽垂眸望着她清明的眼睛,嗓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迟迟说不出口。


    江茗雪浅笑问:“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怎么又不说了。”


    “我……”言泽张了张唇,向来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失措的无助和踌躇。


    他要怎么向她交代他隐瞒的这一切呢。


    江茗雪一低眸看见言泽的手腕,长袖之外露出一截白色绷带,蹙眉问:“阿泽,你的手怎么了?”


    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言泽收起手,藏在身后:“没什么,在家里做饭时不小心烫了一下。”


    江茗雪不相信,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他:“真的吗?”


    言泽若无其事地笑笑:“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怎么会不骗她?


    他骗她的事还少吗?


    心底像是有个恶魔在他脑海中叫嚣,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曾在海宁试图通过生病获得她的一丝怜悯,此刻却不愿让她得知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


    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割了五次手腕,才和宁国辉换来七天时间来见她。


    他不畏惧将自己最黑暗的一面展示给任何人,唯独江茗雪,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她这两年多悉心教导的人,实际上是一个神经病。


    如今是第八天,他已经到了离开的最后时间,他必须要亲自和她道别,和她坦白一切。


    可到了真正坦白的这一刻,他却张不开口。


    “好。”江茗雪收回目光,不再勉强他,“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言泽放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握紧,薄唇翕动,正要一字一句亲口道出自己隐瞒的真相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江茗雪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人先后踏进医馆,在候诊厅乌压压站成一排。


    为首穿中山服的男人冲他们的方向微微俯身,却语气强势仿佛命令:


    “少爷,该回家了。”


    江茗雪拧眉看着屋内的这群人,接着将目光缓缓转到言泽身上,语气平静问:


    “阿泽,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


    言泽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近乎透明,他慌张摇头:“江医生,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我没有家人,也不想跟他们回去,我只是没有办法……”


    他转过头,祈求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骛无比,低冷的声音凛冽刺骨,像是坠入冰窖:“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中年男人微微低头,语气里却没有歉疚的意思:“抱歉少爷,是宁先生怕您忘记回家,特意吩咐我们来的。”


    言泽冷呵一声:“又是宁国辉。”


    中年男人继续重申:“少爷,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江茗雪平静如水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几个黑衣男人,个个身强体壮,手里还拿着棍棒。


    言泽手腕上的伤大概率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她虽不满于被欺骗,但到底师徒一场,终是不忍心将他推入火坑。


    “他不能跟你们走。”


    双方争执间,一道温和的女声蓦然响起。


    中年男人神色不悦地眯着眼,带有警告的意味:“江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们宁家的大少爷,回家还需要经过您同意吗?”


    江茗雪始终面容沉静,没有被他恐吓住丝毫。


    她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郑重开口:“这是元和医馆,不是你们宁家,你们家的私事我无权过问,但我元和医馆的学徒,也不是你们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除非——”


    略微停顿两秒,她姿态从容地掀起眼帘,向来温和的眼睛仿佛淬了冰,震得几个身高马大的男人后退了一步:


    “宁家是想和我江家作对。”


    闻言,言泽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和一抹喜色。


    中年男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自乱阵脚。


    强撑着跟她对视几秒,最终率先败下阵来。


    江家虽是权势一般的医学世家,但从明清时期延续至今,在北城有多根深蒂固无人不知,尤其江家还有位在商界如雷贯耳的小江总,以及江家儿媳时云舒外祖父是北城首富祁家。


    现下还有容家和任家为她撑腰,江茗雪虽看着柔弱可欺,可背后的多方势力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宁家难以抗衡的。即便宁老爷子亲自来了也得让她几分薄面,更何况是他一个下人。


    中年男人见好就收,面带微笑:“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不打扰江医生了,少爷心里有数即可。”


    一群人齐齐撤出医馆,候诊厅重新恢复宁静。


    言泽压抑着心底的惊喜:“江医生,你……”


    江茗雪抬手打断他,音色依然清冷,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不是想留下你,只是你手中还有医馆未完成的事需要交接,还有你隐瞒的所有事,还没有和我交代清楚。你最近就待在医馆里不要出去,不然连我也保不下你。”


    眼底闪过一抹失落,言泽敛起眼底的情绪,沉声道:


    “我明白,我现在就可以向你全部坦白。”


    江茗雪正要点头,目光忽然瞥见医馆外缓缓停在门口的黑色越野车。


    始终轻拧的眉头无意识地被抚平,她收回话头,拎起手包向外走去,声音是不同于刚才冰冷的温柔:


    “下次吧,承洲来接我了。”


    说着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医馆。


    言泽转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了两年的江医生,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


    医馆外,江茗雪坐上容承洲的车和他一起回家。


    容承洲到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刚好从医馆离开,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刚刚那些人来医馆做什么?”他坐在驾驶座上问。


    江茗雪靠在副驾驶座上,叹了口气:“别提了,他们是来找言泽的,我现在也没捋清楚,等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再跟你说吧。”


    容承洲已经猜出了大概:“这些人会对你造成伤害吗。”


    江茗雪摇头:“那倒不会。你放心吧,我们家还是有点地位的。”


    容承洲淡淡嗯了声,视线穿过车窗,目光在医馆内背对而坐的年轻男人身上落了两秒。


    而后缓缓启动车子:“那我们回家再说。”


    回到松云庭吃饭洗澡,江茗雪吹干头发,又到厨房把药煎上了。


    容承洲已经两天没吃了,早晚加起来落了四顿,今晚必须要补上了。


    虽然不知道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但容承洲调整的速度很快,只一天时间就恢复到从前的态度了。


    看来再冷血的男人也是很需要抱抱的。


    江茗雪欣慰地想。


    等药冷好,端着药来到客厅:“来,这是今天的药。”


    容承洲没接,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手中的那碗黑乎乎的“补药”,不知道放了多少片“淫羊藿”在里面。


    他不疾不徐挪开目光,缓缓掀起眼帘,直直望向她:“确定还要我喝吗?”


    江茗雪没听出话里的其他意味,理所当然答:“当然啦,你已经两天没喝药了,今天不能再落下了。”


    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唇线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我说,我没生病呢。”


    “嗯嗯嗯,我知道你没病。”


    有病的人当然不会说自己有病,尤其是嘴硬的男人。


    江茗雪将碗往他面前送了送,顺着他说。


    声音放软,像是在哄小孩子:


    “乖,先把药喝了。”


    容承洲:“……”


    喉腔里溢出一道拖长的无奈叹息声。


    沉默良久,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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