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旧的小区单元楼下,黑金色batur静默栖卧在路边,流畅外壳上,无声地折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
廖青倚在车门上,微抬下颌,静静凝望着三楼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卧室。
他知道,她在那儿。
项南跟他说了今天的事,跟她无关,她是在乎自己的好朋友,才掺和进去。
可是他明白,她会因为那其中细微的东西而诱发心结,她会责怪自己,会自己为难自己。
他要见她。
项南的身影颓丧地从单元楼门口走出,一阵秋风吹来,他脚下加紧了步伐,“先生,小姐已经睡下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廖青不语,下颏抬得更高一些,似乎想透过砖石玻璃看见那房间里的人。
项南垂手在旁边站了会儿,没忍住,“先生,黎先生说您身体最近刚好一些,不宜吹冷风的。”
“你话很多。”
他太吵了,吵得他几乎不能听到那扇窗后也许会传来的声音。
秋风在夜海中汹涌起来,项南看着他执着的面孔,低垂眉眼,心里酸沉下来。
他作为廖先生的贴身助理看得出来,自从有了季小姐的消息之后,先生他饭也吃得多了,觉也睡得好了。黎先生今天来给先生检查身体,很是欣慰,特意叮嘱继续保持,不要任性强撑。
天际闷雷滚滚而来,在斑驳的云层里闪荡来回,沉闷的天伴着阴寒的风,吹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津津的寒意。
这样冷的天,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半小时了。
从七点半到十点,连晚饭也没吃。
项南不由得着急起来,他看向司机位的靳柏,示意他过来劝劝。
靳柏瑟缩着摇头,谁敢对廖先生指手画脚啊?
小区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亮化措施本就不太优秀的小区渐渐暗沉着,宛如沉浸在无边的墨色中。路灯的冷光被缭乱的枝叶打乱,斑驳在地上,影儿一晃一晃,像涟漪不断的湖面。
廖青低了低头,看一眼手机,新添加联系人页面,没有任何回应。
再抬眼看过去,昏暗的窗户已经拉上了窗帘,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帘缝隙偶尔漏出来一点,表明房间内的人还没有安眠。
雷声轰地,雨丝缓缓落幕,项南慌忙从车里拿出伞来撑上。风斜吹着,伞也不能完全遮挡这雨,项南抬头朝三楼那黑漆漆的窗户看去,横着心劝:“先生,你病了的话,到时候季小姐会担心的。”
见他果然神色微动,项南继续说,“如果先生病了,季小姐还要劳累照顾先生。”
后面的话,项南也不必全部说完了。
廖青眉头微皱,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
她会心疼他吗?
怕是不会。
可到底,他也不想叫她担心。
恰巧这时,三楼那扇窗户似乎闪过一道微光,如幽夜明光乍现,转眼又消逝不见。廖青抬眼看去,那黑洞洞的窗户,已再无一丝光线。
她睡了。
或者说,她关了灯,不愿再让他窥探了。
低头,锃亮的鞋面上银光微闪的,是不远处的路灯光亮和迸溅的水花。
不过少许时候,地皮已经湿了。
转身,廖青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雨夜凄惶,银丝风片,冷雾漫卷。
暗红的尾灯转弯消失在寂寥的雨夜,金棠悄悄放下勾起一条缝的窗帘,钻进被窝,凑在季言身边,“言言,他走了,睡吧。”
季言半躺在床上,眉眼柔和地微笑一笑,点了点头。
然而她姿势不变,只有原本静置的手,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金棠的背。
金棠默默叹息,心底明白季言的事不是随便几句口嗨就能解决得了的。是或者否,对或者错,继续还是放弃,哪怕再痛苦,季言都得自己去承受,去走出来。
廖青不是她们平常接触的普通人,这也不是她们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就可以抹去的事情。
无声抱紧了季言,金棠把头埋在了她怀里,以期这样能给她一些温暖。
卧房静默漆黑,季言的眼眸暗沉沉如无色的明珠。
她缓缓闭上了眼,缓解着生理和心理上的酸涩难安。
时钟滴答,迷乱朦胧,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中。
秋雨一场一场落下,无昼无夜,滴滴霏霏。像一记讯号,告诉她,无处可逃。
*
金棠要上班,这几天起来的时候,偏季言都没醒,因此记挂得很。
好在季言倒也乖,几乎是定点,九点左右,给金棠发一张在吃饭的照片。
这样过了几天,金棠心里总觉得放不下,跟沈清淮商量了好久,决定趁周末带季言出去散散心。
不料这计划还没跟季言提,季言的消息就先到了。
“宝儿,晚上有事吗?没有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沈清淮不是说要感谢小岛老师,正好一道了。”
金棠想着如今季言难得能有心情出来吃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等到了地方看见林乐屿,才猛然反应过来“小岛老师”就是林乐屿,就是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啊!!!
把沈清淮按在座位上跟林乐屿相顾无言着,金棠把季言拉到角落里,“你怎么、怎么会是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言慢半拍反应过来,也跟着“啊”了一声,“我,我没注意,一直都叫他小岛老师,忘记了。”
尴尬一笑,季言搂住金堂,故意道:“那怎么办呀,要不我们不跟他吃了吧,反正有小沈呢,让他去跟小岛老师吃去吧!怎么样?”
好闺蜜贱兮兮的笑脸气得金棠逮着她胳肢窝和腰间的软肉“上下其手”,季言生平最怕别人挠她痒痒,金棠手抠上去的时候尖叫着跳脚后撤。金棠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搂着她乱挠一通,两个人麻花糖一样扭在一起,嘻嘻哈哈笑着闹着。
季言躲不过金棠的魔爪,被闹得没脾气,只能连连合掌求饶:“错了错了,宝宝宝,再也不敢了,求放过求放过。”
林乐屿站在转角探着脑袋往这里瞄了一眼,沈清淮躲在他身后,小声道:“我就说嘛,林先生还不信。棠棠跟言姐在一起是不会有事的。”
默默收回了头,林乐屿转身上下打量沈清淮一眼,边走边问:“这就在一起了?”
沈清淮一听,头皮瞬间麻到顶端,脸上僵硬着哈哈笑:“林先生说什么呢,哈哈,真会开玩笑……”
林乐屿撇嘴,“得了,都叫上棠棠了。”他往他手腕上抬抬下巴,“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小皮筋呢?”
沈清淮深深低头,都快把头埋进胸脯里去了。
林乐屿瞅着他这羞涩的模样,翻着白眼笑了一声。
正要再说些提醒他们不要太过分,林乐屿忽然后背一紧,一股被人凝视的强烈感受猛然袭来。他停下脚步,冷不丁扭头,却见安静的回廊中寂静无人,跟他带着沈清淮来找季言时一模一样。
然而那道目光太强烈,虽然此刻并无蹊跷,可他心里知道,有人。
压眉低咳一声,林乐屿叫住沈清淮,“你去把她们叫回来,也该吃饭了。”
刚刚还戏谑的“上司”突然间冷静下来,沈清淮应声不迭,立刻转身就去了。
林乐屿不放心,向着刚刚注视来源找了过去。
回廊里也没什么摆设,林乐屿走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对。警惕劲儿慢慢过去,他挠挠头,难道真是自己感觉错了?
*
高大的落地窗映着秋夜沉沉,霓虹冷静,灯色如冰。
项南垂手站在办公桌一侧,频率异常的眨眼表明他此刻并不平静轻松。
廖青倚坐在办公椅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状似悠闲。可他久久点在地上未动的鞋尖,如一记沉钟,不断拉低着房间的气压。
平板上的照片里,季言和金棠笑闹着,眉眼间舒朗开怀,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
修长的手指划过,两人的照片变成四人,饭桌上,欢乐的气息比热气腾腾的饭菜刺眼得多。
尤其是,
廖青的手轻轻抚上屏幕里那张如花的笑靥,静静看着她和身边坐着的林乐屿欢笑对视。
林乐屿的眼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渴望和爱慕。
项南不自觉屏住呼吸,绷紧了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偏这时廖青说话了,
“她还是跟金棠一起回去的吗?”
项南上前一步,“是的,小姐还喝了点酒,是金小姐开车把小姐带回去的。”
廖青低垂眼眸,骨节分明的食指继续滑动着相册里的照片。
“明天跟折南提新的要求,那一版我不满意,三天内换新的方案来。”
项南抿了抿唇,心里为金棠默哀一秒,“好的。”
口袋里手机轻微震动,项南后退一步查看信息。匆匆一瞥,他又上前来,“先生,还有一件事。”
廖青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说。”
操作着手机,项南把新收到的照片传到廖青手上的平板里,“这是刚刚传回来的照片,老夫人去找小姐了。”
新照片在廖青手下展开,装潢雅致的餐厅里,季言静静倚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廖老夫人。
看起来对对方很不上心的模样。
“她们在说什么事?”
项南低眸,“老夫人身边的保镖警惕性很高,我们只拍到照片,没能听到有效信息。”
照片只有两张,看来是廖老夫人已经知道自己被拍的事。
而这两张照片里,廖老夫人从坐下到站在季言身边,季言都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廖青的心提起一些。他担心季言,她一向爱把情绪压在心底,再若无其事地跟人相处,不肯叫人看出她的难过与悲伤。
手指向回划,廖青再次看向季言和金棠他们欢笑的面容。
指尖摩挲着,他的心紧了紧。
平板屏幕悄然熄灭,廖青眼角余光落在林乐屿笑哈哈的脸上。他问,“林知敬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项南点头,“温令瑜已经被送回林家老宅,派人软禁起来了。温令瑶也已经被送出国,就在前天。林知敬递了消息过来,保证林家不会再有任何伤害到小姐的事发生。”
颔首,廖青挑眉,“你明天问问林知敬,他这个弟弟,是不是太过悠闲了。”
项南应下。
门被推开,黎司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把东西放在桌上,他一把将廖青身前的东西都推开,“把药喝了。”
廖青轻轻皱眉。
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黎司啧一声,示意项南先出去。
门关上后,他翘腿坐在桌角,斜着身子问廖青,“怎么,她回来了你就敢不吃我的药了?”
廖青食指抵着托盘,推出一分,“没有。不需要了而已。”
抱着双臂,黎司撇嘴,“这几天天天发烧的人不是你?”顿一顿,他改换话头,“难道你想等她回来了让她伺候你?”
廖青抬头觑他,“你的意思是前几天我喝的药没有效果?”
黎司哼一声,“笑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况且你身子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毛病吗?!”
把药碗推到他身前,黎司翻了个白眼,“喝吧,喝好了,也造福你俩。”
廖青沉默一瞬,脸上划过一丝无语的表情。
房间里寂静着,须臾之后,他还是端起药碗,仰脖喝了下去。
*
季言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大早。
摸出来手机看一眼时间,周六十点三十二。
半懵半醒间,季言抱着金棠的恐龙玩偶四下张望,叫了几声不见有回应,便下床去找。
饭桌保温板上盖着饭菜,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言言,公司有急事我出去一趟,你记得吃饭。有事给我打电话。”
长呼吸一口,季言把那纸条折几折塞起来,坐下去慢悠悠地吃早饭。
头还有些沉,她闭着眼揉了揉。
“叩叩叩。”
缓缓提起精神,季言折身看向大门,“谁啊?”
门外一道男声,“同城快递。”
“放门口吧。”
一阵窸窣后,又回归了平静。
把温热的白粥就着酱菜喝了两口,季言深吸气,站起身去开门。
门口挂钩上挂着那快递袋子,包装很精致严实。
季言迟疑着取了回来,站在玄关里划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文件袋。
拆开封印,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季言看一眼,呼吸忽然一滞。
是病历。
厚厚一沓,全是写着廖青名字的病历。
抑郁、应激性心肌病、胃病、精神衰弱……
从她离开的那年开始,一直到,如今。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翻看的速度逐渐加快,手上不稳,厚厚一沓纸张,尽数从她指间滑落。
翻飞翩跹,像失了翅膀坠落的蝴蝶。
玄关柜上手机嗡鸣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季言怔怔转头,是廖老夫人的信息。
“请季小姐好好考虑,也算是帮我一个忙。”
金棠从早上去折南一直没回来,下午五点发了个短信,说要加班,让季言自己吃饭睡觉不用等她。
季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直到夜色吞没整个客厅,阳台上映进来微弱的路灯光亮。
她起身,拿上钥匙,朝外走去。
*
林知敬得到消息的时候,季言已经在餐厅角落里一个人喝了很久的酒。
那里是个视野极佳的座位,从窗户看出去,穿过林立的高楼大厦,能遥遥看见夜色静照的蓝海。
今天也巧,餐厅里人少,稀稀拉拉几个食客零散地坐着,互不打扰。
季言沉默地喝着,沉浸在秋夜的静寂。
满杯下肚,季言去摸桌上的酒瓶要再倒,一伸手,却摸了个空。
扭头,一个清隽的身影落在她身旁的椅子上,那人的手里,正拿着她寻找着的酒瓶。
眯起眼,季言皱着眉仔细看,“你是……林、林……什么?”
林知敬把那半瓶酒拿到一边,低低一笑,“林知敬。”
其实季言懒得理他是谁,刚问完,不等林知敬回答,她就拖着身子趴在桌上去够那酒瓶,“还给我。”
林知敬又把那酒瓶拿远了些,“季小姐,你一个人喝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撑着桌子站起来,季言抬手叫服务员来,“刚刚的酒,再来两瓶。”
说完,她瞥一眼林知敬,“这里还有那么多空位置,请你不要在这里打扰我。谢谢。”
林知敬摆摆手,示意那服务员不必理会,微笑面向季言,“季小姐,已经八点半了,需要我帮你联系家属带你回家吗?”
季言嫌恶地看他,“你话好多。”
嘟囔着,一屁股坐回原位。
拿着空酒杯放在鼻头嗅了嗅,季言忽然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把酒还给我!”
林知敬扶了扶金丝眼镜,从身后拿出一包点心,打开了放在季言手边,“季小姐要喝也行,不如先吃点东西垫垫?”
见她根本不听,林知敬补充,“是酸甜口,你爱吃的。”
糕点被制成精巧的荷花莲子模样,季言随便捏了一个放在眼前对着灯光看,晶亮的眼里迟缓着的是半醉的茫然。
糕点半透明,季言挺喜欢,她看了会儿,撇嘴:“谁跟你说我喜欢酸甜口的?瞎说八道!”
胸膛起伏,她扶着桌子忽然打了个嗝。
“……不好意思啊”
抬手扇了扇空气里不存在的异味,季言慢半拍把糕点塞进嘴
里,“嗯,我喜欢酸甜口的。”
林知敬微微敛眸,起身走到她旁边,“季小姐,你喝醉了,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
“家人?”
季言缓慢地眨着眼,摇了摇手指,“我没有,要家人得找棠棠。”
说着,竟乖巧地摸出了手机开始给金棠发消息。
服务员很快来了,手上端着一盏醒酒汤。林知敬接下,放在桌上,“季小姐,喝点醒酒汤吧。”
醒酒汤。
季言听见这三个字,忽然被点了穴一般静止在沙发上。
醒酒汤?
她倏忽一笑,拿着手机的手朝外一打,“当啷”一声,那碗醒酒汤竟被她就这样打翻在地上。
“我讨厌……醒酒汤……”
季言站起身,眼睛似是清明又似是迷蒙,“你很烦知道吗?我喝个酒碍着你什么事了?”
林知敬微微扶额,“季小姐,你一个人这样喝是很不安全的。”
季言挑眉,“跟你有关系?”
没有关系,可是,这间餐厅是林家的啊。
她要是在林家的餐厅里喝出事来……林知敬简直无法想象下去。
“季小姐找到人来接你了吗?要是没有,我可以送你回去。”
挤了挤眉心,季言推开拦住前面的林知敬,“别、管、我。”
可是腿上麻麻的有点发木,一抬腿左脚绊右脚,季言整个人惊呼着朝前扑了下去。
林知敬忙迈步上前,手臂朝前伸出,穿过季言的腰身,稳稳接住了她。
低头,他看着扑倒在自己怀里的人,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忽然黏在了喉管里。
她扑下去的时候头发乱了,随着抬头的动作,凌乱地拂在微微红晕的脸颊。林知敬看着,目光透过镜片,眼前忽然只剩下了那一缕轻微晃动的鬓发。
手撑在男人胸膛上,抓着他的衬衫季言站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刚还在吼人家,转眼就被他救着了,实在是……她尴尬一笑,“谢谢哈。”
这一声唤回了林知敬的神思,他拘谨一笑,“没事,季小姐客气了。”
腰上搭着的手掌还在散发热度,季言朝后一步,林知敬的手臂竟然随着她伸过来,并没有立刻收走的意思。
季言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慢,视线扫过去,林知敬才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
“季言。”
身后忽然冷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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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裂开]我就说我记得我存了好多稿,原来是都攒这几章了,当时写得倒挺开心,谁知道它五六千字啊啊啊啊啊[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