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因为当年那些伤得太深,所以时至如今,她说起来,依旧不可抑制地泪光点点。
他看见了,看见那泪意里的沉重,压在他心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问自己,是真的吗,真是她说的那样的吗?
当然不是。
他爱她,从头到尾都爱她,哪怕是让她离开把她送到意大利,也都只是为她好而已。
这些他都已经跟她解释过了,她应该明白他那时候的难处。
“我跟你说过,我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从我跟你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他凝眉,眉心笼着不可忽视的悲痛,“我没有骗你,你为什么不信?”
“是吗?”她只觉得可笑,“你当年真的爱我吗?廖青,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为什么不肯面对?你连你自己的真心都不敢正视吗?”
“我的真心就是爱你,我有什么不可正视的!”
他快被逼疯了,她为什么不肯信,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季言嗤笑一声,似是连说下去的力气都淡了,低微的声音响在幽暗的卧房里,袅袅盘旋:“爱我是吗?爱我所以要把我送走,爱我所以不见我,爱我,所以不顾及我的一丝一毫的感受。是这样的吗?”
她看向他,“我当年不是没有这样劝过自己,我告诉自己,你有苦衷,你迫不得已,我留在你身边会妨碍你,你是为我好。可是廖青,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是你自己告诉我当年你根本没想过要顾及我。你的爱就是这样是吗?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的为我好,是吗?”
她的诉说如山倾倒,压在他心上,叫他脚下踉跄。
他眉心跳动得停不下来,直感觉胸腔里的震动声要将自己淹没,他唇瓣蠕动,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没说:“我……那时候我——”
那时候。
说起来那时候,季言已经无力到只想笑一笑。
那时候她年纪小,很多事情不能想得开。又因为他是她人生中第一束照进来的太阳,实在给了她太多的滋养,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向着他的方向瞭望。那时候,他对她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男朋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倚靠。
可是他突然抽身而去,剩她一个人不知所措。
她哭过,闹过,甚至守在他可能会出现的廖氏集团门口到半夜,只是想见他一面,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那是她第一次谈恋爱啊,对她而言谈的又不仅仅只是一场恋爱,她不想就这样结束,也没办法就这样结束,她接受不了。
那时候年纪小,爱了就以为会一生一世,哪怕她知道她和他身份并不匹配,可她也想着要善始善终。而不是就这样,半路上突然被抛下。
她该怎么劝解自己,她要怎么安慰自己?
很久很久之后,那么多那么多个难眠的夜晚之后,她才灰了心,接受了自己只是一个被抛弃的金丝雀的事实。
她告诉自己,本来你们就不该在一起的,既然选择了跟他恋爱,就要接受这种身份地位的不对等,就要接受这种随时被抛弃的命运。
她不该这样要死要活,不该这样一个人伤情如此。
至少对于一个金丝雀而言,这样未免太过可笑。
可问题是,
她颤抖着深长喘息,想让自己平复下来,却连呼吸都在打颤。
她放弃了,转而笑着看向他,“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的话吗?那时候我上大一,你跟我说,我有了新生活,可以结交新朋友,甚至可以谈个恋爱。但是不要想着跟你,因为你不是我可以肖想的。你跟我说我不该爱你,我听见了,我记在心里,就算我对你有感激之情也警惕着不让它变质。可是后来是你反悔了吧?是你赶走了我联谊的同学,是你说恋爱只能跟你谈的,你是把我关在房子里直到我答应了才放我出来的吧?”
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点,“为什么所有一切都是你塞给我的,好的,坏的,一股脑全塞给我,根本不管我到底想不想要到底愿不愿意。我在你面前永远都只能接受,永远都只能被动地接受你给我的一切!”
“现在你又要我爱你,要我全心全意不计前嫌地爱你。可是廖青,我不是个你输入了指令就能执行的人偶,我是人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求求你,好不好?”
他闭上眼,缓解酸涩的眼眶,问,“就是因为这些是吗?”
“这些还不够吗?”
她的泪控制不住,在眼角滑落一滴,向下坠落,划过她苦笑的面容。
他松开咬得发麻的后槽牙,脖颈上青筋隐隐,“我可以改,你说的这些我都能改。你要我怎么样,我都能做到。”
她抬手,拂去那一滴泪,别开头道,“不必了,我们就这样吧。你不用改,我答应你了,我不会走的。”
他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不会再想着离开了,也不会在想着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了。
他的心脏猛然被人攥住了死命收紧一般,愤怒和伤痛几乎是同时到来,“季言,留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她闭上眼睛,不愿再说什么。
“可那是以前,以前是我混账,是我做错,我都认。现在不是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再拿以前的那些来伤害我们了,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
又重复道,“我们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他靠近,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
她唇角勾起一丝可笑的弧度,“那你想要的是什么,你说,我能演。”
我能演。
他勃然大怒。
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他发疯一般朝她唇上狠狠咬去,辗着唇瓣大肆掠夺,连牙齿被撞到也分毫不顾。
她疼,想往后撤一撤给自己一点儿喘息的余地。可他的手掌覆过来,死死压着她的脑袋,弄乱了她的头发,一丝一丝,扯着头皮的疼。
眼泪如珠,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他的鼻尖和唇角。
那温热的湿意如针一般刺痛他,愤怒着丢开手,惯力几乎要将她甩出去。
黝黑不见底的眼眸里盘旋低回着怒火,他扯下开衫丢在地上,“好,你能演,那你演,演一个爱我爱到不能自拔的季言出来给我看!”
抹掉眼泪,她随便把头发拢了拢。听他这样说,便直起身子,毫无犹豫地把睡衣外衫脱了下去。随后向前膝行,抬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可是手臂刚抬起,她眼前猛然一阵迷朦,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事物都模糊起来,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麻花点点。耳畔脑中尖锐的爆鸣如刺一般狠狠扎进来,她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整片世界忽然天旋地转起来。
眼前人脸色如纸,只有唇瓣上水润盈盈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发觉了不对,可怒火烧心,根本不顾及。
待她毫无征兆地朝床上倒下去,他整颗心才蓦然停了一跳,在无声的寂静里疯狂震荡。
“季言!”
他扑过去,可她已经没了声息,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季言、季言!”
他慌了,转身朝外大喊,“来人!来人!”
可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他的声音传不到外面去。
乌发凌乱着铺散在被褥里,她凌乱在乌发里,像一朵悄然凋零的花。
捞起手机,他哆嗦着手拨通了项南的电话,
“叫那个实习生过来,现在!”
说完,手机随手丢开,他俯下身去把她抱起,抱起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再好好地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跪在床边,他的手掌拢着她的脸,却发觉她唇上的血色也在一分一分流失,不由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还好那实习生跑得快,开了门,飞一般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医药箱拿器材。
“廖先生请让让,我来、来检查一下。”
可廖青仿佛没听见,那实习生只能小心翼翼地探着身子把听诊器搭过去,整个人扭成麻花,才开始紧急检查。
放下听诊器,他又连声说着“不好意思冒犯了”把季言的手腕掂出来,轻手轻脚地把了把脉。
不多时,实习生惊惧的脸缓和下来,对廖青说:“廖先生,夫人这是急火攻心,您看您给她按揉一下内关穴?这样能缓和一些。”
他眉心依旧锁着,顺着实习生的指示看过去,在她手腕上三指处落下手指,“这里?”
实习生点头,“我下去煮点莲心竹叶汤,搭在一起能更好一些。”
廖青手上揉按着,眼睛却在警告,“你最好看的没问题。”
实习生欲哭无泪,“刚刚项先生跟我说了,我老师正在来的路上,让您不要着急。”
到底还是得黎司来了他才能放心下来。想想这时候也没必要为难他,廖青便点头,让他去了。
转头过来,枕上那人依旧面如纸色,颤颤可怜。
他一颗心,不由得再次提起。
实习生蹑手蹑脚地把门带上,门缝里那一眼,他看见廖青把头偎在床上那人枕边,低低似乎在说什么。
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关上了门,连连祈祷,“老师你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吧!”
实习生一边煮莲心竹叶汤一边苦苦祈求,终于赶在莲心竹叶汤煮好的时候等来了黎司。
他抓紧时间端着那碗煮好了的汤小步跑过去,“老师老师,我能不跟着上去了吗?”
黎司看他一眼,撇撇嘴,不用想也猜到怎么回事了。
接过汤碗,他问,“她怎么回事?”
实习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看了,那夫人是急火攻心太重,一下子晕厥了。我让廖先生给她按按内关穴,估计现在快能醒了。”
黎司想想也无非就是这些,便点头。
跟着送到楼梯口,实习生道,“老师,那我先回去啦。”
黎司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向上走去。
推开门,卧房内昏暗不明,低沉幽微。
黎司啧了一声,抬手把灯打开,“怎么连个灯也不开?”
开了灯,一瞬的明亮之后,他看见床上季言的形容,后头的话也说不再下去了。
她还没醒。
廖青手上按揉着,一直没停,眼底赤红,血丝横肆。
黎司坐过去,把汤放在一旁,叹一声,“又吵起来了?”
廖青仍单膝跪在床边,没动弹,“怪我。”
黎司鼻孔里哼一声,“当然怪你。她自己一个人怎么能气着自己?”
廖青抬眸,黎司才看见他的眼睛,本来要怼他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去。他又气又烦,甩手道:“起来起来,我看看!”
把过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看看,黎司收了手,摇头,脸色有虞。
廖青问,“为什么她还不醒?”
把手塞回被子里,黎司反问,“睁开眼就面对不喜欢的事情,是你你愿意醒吗?”
廖青不语,只是脸色阴沉。
季言短时间内没有要醒的意思,那晚莲心竹叶汤也不好直直灌下去。他起身,往窗边走了走,“我有事问你。”
黎司跟着过去,心中也猜得到他要问什么,“别怨我,我也是实在看不下去。把她在乎的人送得远远的,她才能放心,才能安心跟你好好过日子。”
他无法反驳这话,低眸道,“我答应了她会妥善安置他们。”
“你的妥善安置对她而言就是不确定性,她不想那样,你何必逼她。”
他逼她?他那样就是在逼她吗?
黎司恨铁不成钢,转头看一眼床上昏睡的人,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她怀孕了?”
他抬眸,眼含疑惑。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每天这样跟你毫无顾虑地怄气,这会很伤她的身子,这样她这个孩子也会怀得非常难受。”
会伤她的身子,这话他听进去了。
可是,他微微压眉,“早先我怕她不同意,没告诉她。可现在,我怕她情绪不稳定,会因为这个孩子做出些极端的事情。”
“你不告诉她,才真的会引发极端意外。”
廖青避开头,转而去看她。
目光触及她苍白的睡颜,到底是不能安心。
“我会尽快告诉她,你放心。”
黎司显然不赞同他这个“尽快”,“不行就现在告诉她,母亲总是会怜惜孩子,她会为了孩子心软的。”
“我会考虑。”
他收回目光,低沉的眼睛复看向黎司,“有件事,我要问你。”
黎司斜倚在窗前,“你说。”
他的眼睛低回了几下,逡巡着,似是不懂,似是悲痛。
沉吟着,他问,
“我当年,真的做的很过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