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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孩子拿掉的那个下午,季言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变成十八岁的自己,恍惚着,回到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春夜。


    她看着自己抱着双膝在雨里淋得湿透,长街尽头,直到夜色沉沉坠入地狱,也不再有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降临。


    雨下到后半夜,她看见爸爸那辆车开过来,她毅然决然,撞了上去。


    眼前朦胧着凄迷,一片黑白斑驳,再睁眼,却见廖青的身影又徘徊在身边。


    他神色不豫,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惹得他尤为躁怒。


    她一时间不能反应过来,刚刚她不是已经……


    “……想谈恋爱是吗?跟我谈……你只能跟我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迷朦着,只能听得清个别的字句。


    听着,她慢慢明白过来,这是她和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开端。当初她没有劝得过自己,答应了,就开始了恩怨爱恨交织的余生。


    现在,她看见自己淡淡一笑,选择了最彻底的拒绝。


    那之后,他罢休,她专心于学业。毕业之后,她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搬出西山,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是这样想的,在意大利的那段走不出来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这样想。


    如果自己没有遇见他,如果自己当时果断拒绝了。


    会不会好受一些。


    也许是吧。


    这梦里的发展不就证明了吗?


    她眼前忽然又猛一暗。


    虚浮不真实的痛感自浑身上下传来,她疑惑地睁开眼,知道自己疼,却感受不明为何而疼。


    ——是梦。


    她抬头,窗帘拉得严实,不透进来一丝一缕的光线。


    这是哪?


    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到地上,就听见角落里有一道声音响起。


    “醒了?”


    那声音低沉阴郁,“想去哪儿?”


    她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也许是在询问,也许是在回答。她只看见那团黑影蓦然站起,向着她一步步走来,在浓烈的昏暗里显得尤为可怖。


    她肩上猛然一沉,他瞬间欺身而来,紧紧贴着,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混乱挣扎间,她听见他在说:


    “你该明白,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别想离开我,别想跑,你永远都逃不掉。”


    浓重的亲吻,旖旎的抚弄,潮热的喘息。


    心底陡然一宕,神经一霎时绷紧,她猛然睁开了眼睛,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是梦。


    都是梦。


    黄昏已冥冥,昏黄的余晖穿过窗台落在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影儿。


    她坐起身,倚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神。


    也是,廖青那样的人,她能被他伸手救下带回去,就说明他一早就把她当成他的所有物了。


    在他的世界里,但凡是标记上他的符号的人,不论生死,都永远只属于他。


    所以,哪怕是再次回到当初,哪怕她再决绝地拒绝,也根本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


    除非是她永远都不遇见他。


    捧起脸,她长长地叹息。


    双手阻绝不住叹息声的外散,也阻绝不了泪水的滑落。指缝里很快就幽幽蓄满了水渍。


    林知敬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一个人捧面无声,默默哭泣。


    夕阳柔和得无限萎靡,她坐在那泛黄的旧阳光里,像一只泛旧的纸蝴蝶,颤颤的,总能勾起他往日的回忆。


    细微的声响在逐渐靠近,她悄悄吸了一口气,顺手把眼泪抹掉,收拾起神态姿容,含笑看向来人。


    对上她的眼睛,林知敬心里隐隐作痛,他手上捏着的那张检验单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有什么事吗?”


    林知敬垂眸,定了定,继续向前走,“手术很成功,这是处验单,术后,你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单子上很多数据分析,她看不太懂,接了过来,随手叠了叠就放在一边。


    林知敬道,“医生就在隔壁,你有什么想问的,需要的,直接按传唤铃就好。”


    她点头,说好。


    站在床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安慰她吗?劝她说孩子后面还会有?可这个孩子是她自己要求要拿掉的,说这种话未免太可笑。


    难道要恭喜她吗?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次对她伤害极大的磨难。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顿了顿,勉强提起唇角,“你睡了一下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人去准备。”


    季言摇摇头,“什么都行。”


    点头说了句好,他转身准备离去。


    “林知敬。”


    季言忽然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问,“那个孩子,是怎么处理的?”


    林知敬没能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看着那上面映照的暖暖昏黄,说,“用无菌箱包起来了,后面,可以火化,也可以填埋。”


    “那就……”她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林知敬听不太真切,更不敢转身去确定。


    那声音轻飘飘的,又响在他身后,“那就帮我买一块墓地,把他葬了吧。”


    身后窸窣的被褥摩擦声,她躺下了,又窝回被子里。


    林知敬轻声回了一句“好”,而后大步离开。


    冬天的傍晚很长,从下午三点半就开始,像喝醉了的人,晕乎乎的,步履蹒跚着向天色更暗处走去。可冬天的傍晚又很短,暮色出现之时起,到天际最后一点昏黄结束,只有短短片刻,让她觉得时光飞


    逝,眨眼便是暮夜。


    她不喜欢夜晚。


    她讨厌那个孤身一人时总爱胡思乱想的自己,很没出息。夜晚总是会把她的没出息放大,因此,她便更讨厌夜晚一些。


    翻身蒙住头,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向外面看去。


    仿佛这样,就不用去面对日复一复重复到来的夜晚,就不用面对那个总是不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季言。


    手掌不自觉向下抚摸,摸到小腹那里,她眼底和鼻尖忽然一阵毫无道理的酸胀,凝滞着,堵着,好难受。


    为什么会哭啊,怎么总是在哭。孩子拿掉了是好事啊,为什么你反而哭了呢?


    她当时对林知敬说,她要打掉这个孩子,不管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不管自己身体是否承受得住。她态度决绝,甚至到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倔强还是坚定的地步。


    林知敬劝她,“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它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这样轻易就下了决定。”


    不是轻易下的决定,她非常清楚,不管再思考多久,她都只有这样一个选择。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林知敬。”她冷静地看向他,说得清楚明白,“不要打电话给金棠,不要让她知道我怀孕了这件事。哪怕是你通知了她,让她亲自来劝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如果你坚持,那之前我请你帮的忙,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林知敬有口难言。


    “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轻易做出决定。我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我不想要一个强迫和欺骗的结果。它的出现违背了我的自由意志,它的出现未经我允许,我不可能留下它。”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她的生命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容她随意抗拒的存在,使得她的生活七零八落,一地狼藉。她不想再接受一个被欺骗被强迫而来的孩子,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她不想要,她拒绝,她不接受。


    她定定地看向林知敬,眼里的泪水打着转儿,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我不想要,”她喃喃,但清晰地向他重复,“我不想。”


    后面几天,检查身体,安排手术,一气呵成。


    很快。


    她抚着平坦的小腹告诉自己,不要伤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至少应该不伤心才对。


    很快的,很快就会过去的。身体会很快恢复起来,一切都会很快就恢复起来的。


    不要哭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深长喘息着,她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只有被褥下,小腹那里的衣角,被攥得褶皱横肆,犹如破纸。


    *


    走出医院顶楼,文津正等在电梯外。


    林知敬理了理大衣衣襟,问,“有什么事吗?”


    文津点头,“廖二先生那边让人传话,说今天晚上要见你。”


    他颔首。


    文津又说,“温太太去住院部看小林总了,她当时带着小小少爷,我们没敢拦。”


    林知敬微微蹙眉,却没有太责难,“到底是安安的妈妈,她想带他去就让她去。”


    文津有惊于他对于此事的好态度,惊愕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


    接过文件简单看了看,林知敬停下脚步,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文件页面上那扎眼的两个字上。


    “廖青”


    他忽然勾起唇角,将文件合起来,“你去一趟妇产科,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廖先生。”


    文津明白了,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不忍,极快又消逝,点头离去。


    林知敬转身,目光随之转向巨大的落地窗。


    医院外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璀璨的灯光掩盖不住夜色的浓重热烈。


    他想,这样美好的夜晚,那位廖氏家族的掌权人廖先生,现在该在做什么呢?


    夜风渐渐起了,吹动整座城市,连灯光似乎都在摇曳。


    海上寒色蔓延,清寒蜿蜒盘旋绵亘入山林。在连绵的山脉里,漫出大片大片的寒霜不断侵袭,使得整个冬夜浓浓,天上的月也冻得干而脆,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要被吹得跌落下来,和山林的枯干树枝一起,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项南把工作报告完,推门走出书房看见窗外的蓝夜,心里颇有此感。因着这,他总莫名的有些冷,忽而打了个寒颤,颤出一身的哆嗦。


    好奇怪,之前有夫人在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觉得这房子里冷呢?


    缩了缩肩膀,他小小地感叹一声,准备离开。


    忽然一声门铃响,空旷而冷寂的客厅里,空气似乎都被惊扰。


    项南快步走到门厅的显示器那里,“怎么了?”


    山下看门的保安说,“有一个先生的快递。”


    快递?


    项南蹙眉,先生网购什么了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之前先生叫他联系过母婴产品知名企业,也许是他们送来了产品?


    想着,项南又敲响了书房的门。


    廖青本十分不耐,但听说可能是之前选的婴儿用品,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得一顿。


    是她之前加入购物车的那几件婴儿衣物和奶瓶玩具。


    躁怒的火气瞬间消歇,他起身,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让人送上来。”


    项南安排人去山下接的时候,他走出书房对镜整理了一下衣服。想着季言她到底是还没有回来,便想要不要先积攒着,等她回来了一起开箱——他这些日子刷手机资讯,看网上人都说女生喜欢开箱的过程。


    可真等那快递送到客厅了,他却无法忍得住。


    他想,这才只有一件,他可以先看看质量怎么样,要是好,就让他们继续送过来。剩下的那些再积攒下来跟她一起开,也不是不可以。


    但毕竟是到的第一件,他让项南打开相机,“把我开箱的过程和里面的东西都拍下来,到时候整理出来,刻成光碟。”


    自从季言走后,整个西山别墅就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项南奔波在其中,感受得尤为明显。


    先生吃得越来越少,觉也越来越不安慰,整个人自上次呕血之后就一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要不是黎先生开了药保着,怕是又要到五年前那个地步。


    如今见他终于有了精神,连脸上也多了三分血气,项南心里也欣慰起来,兴致勃勃地去拿相机。


    准备好,他端着相机凑在旁边,“先生,可以了。”


    镜头转到他脸上,项南又提醒,“先生,你笑一笑,日后夫人和小少爷看了也更开心。”


    也是。


    他颔首,觉得这话没错,更想到未来一家三口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这些视频的场景,嘴角自然就上扬了起来。


    小刀划破外包装,露出里面的一层纸箱。


    项南胆子壮了,又指导,“先生,你说两句话呀。就说,这是买给小宝贝的什么什么的,介绍一下。”


    廖青蹙了下眉,却还是笑着,“等拿出来再,现在我也不知道里面是衣服还是鞋子——”


    纸箱打开,他含着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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