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病房里大灯没开,她嫌刺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她就让护士在房间点了一盏小小的夜灯,能隐约看得清周围,也不会影响到休息。
她本来打算找个白噪音的视频听着,可连着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都结束了,她还是没能睡着。医生查房的时候注意到,便劝她平躺静息,慢慢来,总能睡得着。
两三个小时过去,觉没能睡得着,却听见了他开门的声音。
一开始她不知道是他,她以为会是林知敬,就翻身想把头蒙起来。可后面很久没有继续下去的动静,她就知道了。
默默一笑,她想,是啊,这到底是他的孩子,他来,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按动开关,病床周围的帘子便无声向后撤去。布帘平稳移动,那道灰色的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他……瘦了。
很奇怪,她明明才离开他不过三四天,可这一眼看过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眨动眼睛,缓解着疲倦而来的干涩,她扯了扯被子,慢慢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得不稳,连带着气息也不能平静,深一口浅一口的,似不平的怨愤。
嘴角蠕动了很久,他缓慢勾出一丝笑来,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季言的视线平平落在粉色的被子上,没有回应。
他靠近,轻轻坐在床畔,低头,那只落在被子外面的手掌粉润带着淡淡的白。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是温热的,心里才松缓下来。
抬头,他看向她,“手术……”
说出这两个字,他便不得不哽住,后脖颈抖着,半晌才问出来,“疼吗?”
她没动,也没看他,眼底里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浅浅的晶亮。
深吸一口气,她说,“有麻醉,感觉不到。”
“为什么?”
趁这一口气,他咬着牙,止住了自己的哆嗦,向她问:“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她却忽而一笑,抬起眼眸来看他,“为什么吗?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明明之前就跟他说过,她不是不想跟他要孩子,只是现在还太早,她想再等等。可他根本就不听。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的,他自己分得清吗?他还要问她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承认,是我骗了你,可是老婆,我——”
“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她打断他,“我们没有结婚,没有领证,我们不是夫妻。”
他难以置信,眼底一瞬间凝出大片的湿润,“你答应过我,我们也已经订婚了的,我们怎么不是夫妻了?”
“夫妻之间,会这样欺骗吗?”她感到好笑,说出来,甚至都带着笑声,“廖青,你自己说,你相信过我吗?”
他的眉压下去,痛苦,却不肯移开眼,只定定地看着她,哪怕痛苦,偏偏执拗。
“我是答应过你,我不会离开,我会和你好好过日子。可是你信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可一字一句坠在他心上,有如千斤。“我说不想现在要孩子,你说好。我说戴套,你说好。可是答应我了的,你真的做了吗?”
她本来不想哭,可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她问他,“我到底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你能告诉我吗?我能请问你一下吗?我能求你一下吗?你能对我说一次实话吗?”
语声中带着的是她的哽咽,每一个字,敲落的,却是他心底的一块块伤痛。他的眼睛酸胀起来,再不能和她对视下去,唇角颤抖着,他的声音陷入短促的喘息中:“……是在两个月前,去见黎司老师那天。”
见景先生那天……她想起来了,那天从黎司家回西山后,他就像疯了一样,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她忽然明白了,“你做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让我累倒,没有精力去管你戴没戴套,是吗?”
垂落眼皮,他闭上了眼睛。
“呵……”
她笑,笑出了声,肩膀都在颤抖,似暗夜里的震颤的蝶翅。“我还以为,是我逃跑被抓回去那天的事,原来,原来你那么早……”
“所以廖青,”她低眸,看向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的,她没有给他吗?他要她,她给了,他要她的爱,哪怕难一些,她也给了。他要她和他结婚,她答应了。他要她死心塌地和他过一辈子,她也没说不愿意。
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的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由于大衣宽阔挺拔,很好地掩盖住了。
她看不见,只知道他不肯开口,不肯回答,心里累了,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抬手
把泪痕抹净了,她说,“算了,就这样吧。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们也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孩子,”他终于又说出话来,“孩子还会再有的。”
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这里的医生不好,我们回家,好好休养,还会再有新的孩子的。”
“廖青。”
季言皱着眉,却是在笑,“不是医生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我不想了,你听见了吗?”
她一字一顿,“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了,再也不想了。”
以前她说这种话后还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是因为她还有软肋在他手里,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屈就。可如今不是了,棠棠已经安全了,她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
喉管上涌上一阵腥甜,他紧促地喘息,咬着牙压了下去。
她仿若不闻,转而看向他,半侧过身子,“算我求求你,廖青,不要再来找我,让我过正常的生活吧。如果你真的是为我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粉色的被子,骨节绷得太紧,直泛出惨白的骨色。血管和筋脉跳动着凸起,显出可怖的青紫。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强撑着,另一只手抬起来,缓缓朝她的脸颊抚去。
她没有拒绝,犹如一只木偶,任他作最后的停留。
她的脸是温热的,哪怕有泪水划过,也是健康的温热。不像在西山的时候,暖气开得再大,手脚也依旧冰冷,就连脸上,也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凉。
——她在这里真的比在他身边好吗?
他不甘心,后槽牙咬得泛出血腥气,问:“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可以吗?”
她不说话。
手掌垂落下来,触碰到她枕边的一张纸。压下心底的翻涌,他捡起来,打开。
“胎儿九周,五官成型,关节雏形已出现。有吮吸、吞咽、踢腿等小幅度动作。体长6.73厘米,稍见不足。患者心情低落情绪不稳,心理压力过大,病气积郁,导致胎儿发育不良。
医学建议,对患者进行积极干预。
患者意见,终止妊娠。”
他的手哆嗦起来,眼下迅速勾过了一滴泪,“他已经……”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啊……
他抬头看向她,眉心绷得很紧,“老婆——”
艰难喘息着,他到底换了个叫法,“季言,你就这么恨我?”
说什么恨不恨的呢,她笑了笑,最终唇角落下去,道:“我不恨你,我只是,我太累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她吗?可他放过她,谁又来放过他呢?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又吐出,好容易才提上来一些精神。站起身,他把那张纸叠了又叠,叠了又叠,最后塞进口袋里。
背过身,他张了张口,好几次,才说出一句,“天冷,你好好休息。”
随后,身形微晃着,大步朝外走去。
那门无声关合下去,走廊里寂静着,寂静着,冷不丁一阵嘈乱。
她不想去想那是怎么了,紧紧把头蒙在被子里,用窒息的黑暗把自己蒙蔽。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后来她裸露在被子外的身体慢慢泛起冷意,病房的门又轻微一声打开,她才松开了手,让自己瘫倒在病床上。
林知敬走近来,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下挪了挪,又把被子整理好,重新盖在她身上。
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只有眼角闪烁的泪光,和轻颤的呼吸。
在她身边坐下,林知敬的目光哀叹下去。伸手过去,他想给她拢一拢凌乱的鬓发。
可她的头朝外一偏,躲开了。
林知敬嘴角自嘲着勾了起来,他的声音温柔,问:“季言,你还是爱他,对吗?”
那闪烁的泪光忽而明亮起来,汹涌着,泛滥。
她的眼睛闭了闭,将泪意抿下去,而后调转过来,清亮地看向他,
“林知敬,”她问,“廖青是怎么知道我把孩子打掉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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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也许要修一修错别字。
啊啊啊啊我居然真的又赶出来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