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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分明是交手后的废墟,但谢危行却像随意进了间茶肆一样闲散。


    他肩背松懒,衣袂似乎沾了点飞灰,眼眸清亮,像一束日光被带进了这几近坍塌的天心楼。


    挽戈那点被放大的杀意和戾气,在被谢危行伸手按住肩的地方传来的微热一烫下,倏然间收敛回了原处。


    而被贯穿到墙上、身躯已经半透明的小缙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前一刻还是阴森的期待,骤然间褪得一干二净。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小缙王像是被完全恶心到了,几乎憎恶至极。


    “哪来的活人,”他目光阴冷地打量着谢危行,“……上百年了,你是我见过最碍事的一个。”


    小缙王说的当然是指阳气。


    谢危行从前没少听人骂他,听鬼骂他还是头一回——寻常的鬼见了他,往往是没机会或没胆量骂出口的。


    因此他分外新奇:“过奖过奖。”


    这会儿,挽戈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没再去探究方才那种奇异的躁动,最后看了垂死的小缙王一眼,伸手抽回了镇灵刀。


    一声清越的刀鸣。


    镇灵刀原本还贯穿在小缙王胸口,虽然没喝到活人的血,喝饱了鬼的阴气,看上去也相当满意。


    几近透明的小缙王,随着刀锋抽出,彻底失去了支撑,最后踉跄了一步。


    他要消散了。


    挽戈不再出手,收刀入鞘,等着小缙王这具分身自己死。


    她转头望向谢危行:“你怎么来了。”


    谢危行侧过头,叹了口气:“你们在这打得天崩地裂,想不注意都难啊。”


    挽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知道为什么。


    天心楼的顶层自然不必说,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断梁横陈,檐牙塌落。


    风从墙的破口灌进来,透过巨大的缺口,街衢上到处似乎都是从天心楼中撤出来的“人”影。


    有胆子大的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状似观望。


    挽戈不由沉默了片刻——的确,换做是她,也会来此地凑热闹看看怎么回事的。


    在挽戈看楼下的时候,谢危行也在看她。


    谢危行略微偏了下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挽戈侧脸上停了片刻。


    方才他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挽戈神情的不对劲。


    此刻她分明已经冷静了下来,但乌黑的眼睫下,仍然能注意到眼尾有一线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


    谢危行右眼中很快地闪过瞬息即逝的金影,随即浮起了然的神情:


    “这脏东西,给你的心神做了点小伎俩——帮你清理掉?”


    小伎俩?


    挽戈愣了下,才想起来是小缙王先前做的不知道什么。


    那种心脏鼓噪,现在已经几乎褪去了,但是心口那种陌生的感觉似乎还在。


    仿佛从前总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而现在雾气骤然间散去了,一切都忽然变得相当清晰。


    挽戈当然能感受到,自己方才那种被放大的戾气和杀意,此刻虽然沉了下去,但是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了起来。


    但是蛰伏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挽戈忽然感觉相当新鲜。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必。”


    谢危


    行略微一愣,有些意外。


    不过他几乎是立即明白了挽戈的想法,倏然觉出了一点好玩。


    “行呀,”他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好玩了,再来问我。”


    在两人说话间,那已经快看不见的小缙王的分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阴气。


    黑雾彻底散尽,最后的身形与化作飞灰,消弭于无。


    那种若有若无盘亘在天心楼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整座楼的死寂,忽然像被打破了。


    挽戈还不明所以,谢危行却已经猜到什么要发生了一样,似乎在忍笑。


    片刻后,那些先前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影,忽然间似乎蠢蠢欲动起来。


    连同这天心楼顶层的楼梯上,也探出黑影,警惕地观察。


    挽戈还以为小缙王死了,这些鬼要暴动。


    她眸中一冷,已经伸手按上了镇灵刀的刀柄——


    然而下一刻,那些黑影终于观察完毕了,与此同时,更多的影子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人”影一下子跪满了残破的地板,额头叩在碎木上,咚咚直响。


    “恭迎新王——”


    “二王相争,胜负已分!”


    “王上威临,城中当肃!恭迎新王入主缙州城!”


    “恭迎新王!千秋万代!”


    伏拜叩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开,以挽戈为中心,从天心楼开始,往外扩散,直到遥遥的街衢上,俱是哗啦啦跪倒的黑影。


    挽戈:“……”


    山呼海啸的恭迎声中,挽戈略微垂眸,只觉得震耳欲聋的沉默。


    她想过杀了小缙王的分身后,这满城的鬼可能会暴动,但唯独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诡异的走向。


    小缙王分明是境主,倘若他刻意加以控制,完全可以驱使众鬼围攻她——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另一边,谢危行终于彻底忍不住笑了。他极力压住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恭喜即位,”谢危行乐极了,眼底带了点少年人的揶揄的笑意,“——新王殿下。”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被恭喜,她还有些茫然的不知所措。


    乱七八糟的声音之中,她无端觉得有些烦躁。那点被小缙王勾起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戾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她分明很好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是鬼影之中最靠前的为首的鬼影,居然能感受到她那一点戾气。


    那为首的鬼或者说“人”,似乎就是天心楼先前主持拍卖的锦袍人。


    锦袍人瞬间恐惧万分,叩头如捣蒜: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小的绝无冒犯之意!”


    他这喊叫一出来,后面黑压压的鬼影更加伏低了,这次连恭喜声也没有了,只剩下叩头声,恐惧和死寂快速蔓延。


    这堆“人”连气也不敢喘——尽管它们本来也无需喘气。


    民意汹汹,盛情难却。


    一刻后,被拥立为新一任鬼王的挽戈,在诡异的沉默以及茫然之中,鸠占鹊巢地入主了空荡荡的缙州城的王邸。


    那个先前最懂得见机行事的锦袍人,一刻之后,挽戈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小缙王先前最贴身的军师,算是这偌大的缙州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鬼军师显然只想做军师,毫不在乎做谁的军师,相当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殷勤万分:“王上,这偌大的缙州城,如今就是您的啦。”


    挽戈并没有真的想在这诡境之中玩这个扮演城主的枯燥游戏。


    她想了想,让鬼军师派麾下小鬼,去全城帮她寻找失散的另外神鬼阁两人,也就是槐序、白藏,以及还有向导阿桃。


    ——和这几个人会合后,她才方便进一步去找小缙王的本体,也就是真正的境主。


    鬼军师收到新王第一个命令,哪里敢怠慢,赶紧就展示自己能力去了。


    不过,鬼军师临走时,最后警惕地又扫了新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个年轻人相貌英俊,肩背松懒。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不在意鬼军师的目光,还在和新王交谈什么。


    鬼军师还不是大鬼,可也绝不是小鬼,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年轻人似乎用什么手段隐匿了气息和实力。


    鬼军师不敢挑衅,但也存了些不满。


    他能看出来,目前王上似乎对这年轻人的信任,远胜于他。他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


    怀揣着重新成为王上唯一心腹的鸿鹄之志,鬼军师斗志昂扬地去干活了。


    ……并不知道他和挽戈与谢危行二人,目前还差了一个物种的鸿沟。


    挽戈和谢危行几句话间,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她来的那个柴桑城,现在已经成为移山诡境或者说缙州鬼城的一部分了。


    旁的活人进了这个诡境,几乎毫无疑问会被众鬼分食——像李万树先前被众鬼追杀的那样。


    分食而死后,此后成为群鬼之中的一个。浑浑噩噩的成为小鬼,能保留灵智的成为稍大一点的鬼。


    好在镇异司毕竟是王朝专事诡境的府衙,早备有供活人藏匿气息的符箓,又有最高指挥使亲自镇场。


    因此,目前镇异司带进来的甲士,连同柴桑府君全家老小,居然都安然无恙。


    “所以你是来清除这个诡境的吗。”挽戈按了按眉心,最后问。


    这会儿挽戈正蹲在地上,在看王邸正厅地面上镌刻的庞大细密的缙州城以及周围的地图。


    她身上还披着王袍的金黄大氅,那是鬼军师百般恳求让她披上的。王邸明显懂得享受,丝绸材质意外地舒服,她就懒得解下来了。


    谢危行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毕竟神鬼阁和镇异司虽然谈不上敌对,也并非友好。倘若目标相左,多半要避嫌。


    他嗯了一声,心情很好地从一侧盯着挽戈。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换回命已经很久了,兴许是此前休养得当,她的皮肤已经从原先的苍白,到了相对更像活人的如玉的白皙。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底浮起一线笑意。


    他省略了太子自刎的那段事,简单讲了下此行的目的——移山诡境肆虐已久,已成江右大灾,镇异司此行,纯粹是为了破境。


    现在的目的一致。


    挽戈蹲着看完了地图,才仰头去看谢危行,撞上他似乎含笑的明亮眼眸。


    她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合作吗。”


    “好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少年人的促狭,“能和少阁主合作……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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