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驿宴论协防
官道尽头,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逼近。
沈寿已率阖城官吏在城门外等候了半个时辰,他身后立着鹰击郎将高崇、一干文吏校尉,再往后是两排甲胄鲜明的守关士卒,执戈而立,旗帜井然。
城门早已大开,净水洒街,黄土垫道,该备的茶水棚帐一应俱全。
李琚的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他弯腰而出,一身紫色朝服,腰悬金鱼袋,身姿笔挺。
沈寿抢前两步,双手抱拳,躬身下拜:“潼关守将沈寿,率阖城官吏,恭迎周国公!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卑职已在驿馆略备薄宴,为国公接风洗尘。”
李琚伸手虚扶,微微颔首:“沈郎将客气。潼关守御森严,将士气象整肃,沈将军治军有方。”
沈寿连称不敢,侧身引路,将李琚一行人引入城中。
三千精锐在城外暂驻,韦锋指挥士卒就地扎营,八百卫队则由陈武和宇文承基率领,分作两队拱卫驿馆内外。
驿馆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正厅中已摆下宴席,潼关一干官吏分列两侧,菜品虽不奢靡,却也丰盛——黄河鲤鱼、渭南羊肉、几样时令菜蔬,酒是关中小烧,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始终客客气气。
沈寿是个老于人情的人,敬酒布菜,言辞恭谨,只谈风物,不问来意。
高崇坐在下首,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李琚身后侍立的宇文承基,眼底藏着几分打量。
其余文吏校尉更是谨言慎行,陪笑举杯,不敢多说半个字。
李琚将一杯酒饮尽,搁下酒盏,抬手示意身后侍从退后半步。
席间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看出他有话要说。
“沈郎将,”李琚开口了,“此番西行,越王特意授我权宜之策,想必你也略知一二。”
沈寿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恭声道:“请国公明示。”
李琚的目光扫过席间,语气沉了下来:“河南瓦岗贼势愈盛,荥阳失陷之后,瓦岗兵锋日盛。探马回报,瓦岗已有分兵西窜之意,一旦越过洛阳外围,下一个目标便是潼关。潼关为东西咽喉,单靠西京现有守军两千,未免兵力单薄。”
他顿了顿,将话锋一转,直入正题:“我随行三千东都精锐,不必随我入长安,就此留驻潼关。两军协防,共守隘口,方能护住关中、洛阳两道屏障。”
话音落地,席间一片寂静。
几个文吏校尉悄悄交换了眼神,高崇端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一饮而尽。
沈寿沉默了片刻,面上恭谨之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抹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缓缓站起身来,朝李琚深深一揖。
“国公心系两京安危,卑职万分感念。只是——”他抬起头,神色恳切,“三千劲旅留驻潼关,其中难处,卑职斗胆直言,还望国公斟酌。”
“其一,潼关归西京统辖,守军粮秣、军械皆由永丰仓调拨。三千大军久屯于此,消耗浩大,事前无代王、卫留守明诏,仓簿无从核销。日后江都若有问询,国公恐担擅调兵马、擅耗关中仓储的非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驿宴论协防(第2/2页)
“其二,城中营舍、马厩早已饱和,三千士卒只能城外扎营。东西两军巡防规制不一,朝夕共处极易滋生摩擦。一旦闹出士卒争端,便是两京生出嫌隙的由头。关内百姓见两京重兵齐聚关隘,流言四起,地方安抚亦难施行。”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依卑职浅见,若只为防备流寇西进,留三百轻骑短期巡查便足够了。三千大军全数留屯,弊大于利。望国公三思。”
沈寿说完,又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席间鸦雀无声,几个潼关官吏不敢抬头,眼角余光却都瞥向李琚。
李琚的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怒的意思。
他端着酒盏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文吏上前。
一卷明黄文书被摊开,推到沈寿面前。
“沈郎将忧心的种种难处,我动身之前早已一一筹谋妥当,你无需惧担罪责。”
他伸手指向文书上的朱红玺印:“这是越王亲笔诏命,上头写得清楚——潼关遇警,许某调关东兵马协防。法理上,我留兵于此,名正言顺。”
沈寿的目光落在诏书上,瞳孔微微一缩。
越王的玺印,越王的笔迹——他在潼关守了八年,见过无数次往来公文,认得真切。
李琚继续道:“粮草一节,三千士卒不取用西京永丰仓半粒米。随军载来的关东绢帛、海盐、精铁军械,本就打算入关置换仓粮。驻营所需粮草,自有漕船自洛阳分批运来,单立东都账册,与西京府库互不牵扯。”
“营舍拥挤——渭水河畔高地空旷,可临时修筑营垒,不侵占城内营房民居。我已严令韦锋管束全军,东都兵马自成营区,巡防时段与西京守军彻底错开。若有士卒寻衅,就地依军法处置,绝不让两军滋生冲突。”
“至于关内流言,我明日便命人张贴告示,明言增兵只为抵御瓦岗流寇、保全关中百姓。民众知晓是护境之举,自会心安。”
他一条一条说完,最后将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当年杨玄感作乱,卫留守亲自领兵出潼关驰援洛阳,本就有两京互助协防的旧例。如今若瓦岗绕过东都,贼寇长驱西进,潼关再坚固也无力独守。我留兵于此,不是抢夺潼关管辖之权,是替西京分担守御重压。”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寿:“西京守军掌管城内民政、仓廪,我东都兵马驻守城外渡口、东西两道入关要道,互不侵越。所有驻屯调度的干系,全由我一力承担。日后江都、长安但凡有诘问,皆是我独自上表陈情,绝不连累你与潼关一众官吏。”
沈寿盯着案上那卷明黄诏书,沉默了良久。
他在职场摸爬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上官和使臣,早就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眼前这个年轻的周国公,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条退路都提前堵死——法理上有越王诏命,粮草上自立账册,军纪上严令约束,责任上一力承担。
他方才提出的那些难处,桩桩件件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再继续劝谏,反倒落个阻挠两京联防、不顾宗室安危的罪名。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