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一盏清茶,两重机心
李世民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
他面上神色不变,甚至连端茶的手都稳如磐石,唯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半生见过世家贵女、绝色姬妾无数,太原府中也有几个以美貌闻名的侍婢,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那不是美,是静。
静到让人想跪下来,把全世界的喧嚣都挡在门外,只求她再看他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转向李琚,唇角仍是那抹温和得体的微笑:“方才廊下过者,是何人?”
李琚将茶盏往嘴边送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垂着眼睫,仿佛在专心品茶,实则将李世民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来了,果然来了。
他心中暗道:这两人前世的羁绊,还是没法摆脱。
前世的夫妻,这一世在廊下只打了一个照面,历史的重力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他放下茶盏,面上浮起一丝不经意的淡笑:“乃是妾室。”
李世民微笑开口:“三姐夫风姿不凡,得此佳人相伴,世民心生羡慕。”
他顿了顿,将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世民愿以良马百匹、精甲三副、太原良田千亩,换此姬妾随我归太原。还望姐夫成全。”
在这个时代,门阀之间姬妾互通、赠美联谊乃是常礼。
权贵之家把侍妾当作财物一样互相馈赠,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是一种风雅,一种政治示好。
李世民开口便是百匹良马、三副精甲、千亩良田——这不是寻常的索要,这是天价。
太原李氏正在蓄养私军,良马和精甲是最核心的军资,千亩良田更是足以养活一支小队的家底。
他拿这个来换一个女人,与其说是报价,不如说是亮态度——他志在必得。
李琚看着他,这个少年此刻的眼神和方才讨茶喝时截然不同。
他的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但眼底那种锐利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
昨夜他才刚经历暗杀死里逃生,此刻见了一个女人,便敢当着她男人的面开口索要,还报出一个让人肉疼的天价。
这份胆魄和果断,不愧是天策上将。
但那是史书上的天策上将。
这一世,她是他的。
李琚的笑意依旧温和,语调依旧从容:“二郎有所不知。此妾虽非正妻,却伴我低谷、随我乱世、共历艰险、助我安神定志。琚半生浮沉,唯有此女安我心神、固我情志。”
“乱世立身,可赠金银、可赠良田、可赠美姬——唯独贴身安志之人,不可与人。”
“此非财物,乃我立身之根、心境之托。恕琚不能割爱。”
他这番话,说得不像是一个国公在拒绝一笔交易。
更像是一个人在告诉另一个人——她不是玩物,是我精神根基。
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茶杯慢慢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那一口茶吞下去的时间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将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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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嘴角的弧度依旧得体,只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姐夫言重了。”他将茶杯轻轻搁下,语气云淡风轻,“世民唐突,姐夫莫怪。”
他不再多言,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借着宽袖遮掩,将胸口那处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往里按了按。
疼,但能忍。
茶过两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彼此近况上。
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方才廊下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但也都心知肚明:那不是茶余饭后的闲话,那是一个还没有写完的伏笔。
“姐夫此番持节西行,调粮驻兵,长安上下无人不知。近日可还有别的安排?”李世民将茶盏搁下,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但目光在“别的安排”四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将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多嚼了片刻才吐出来。
这不是随口一问,他是在摸李琚的底。
李琚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笑意淡然:“无非周旋西京文武,应酬留守府那些推杯换盏的场面。余下时日,皆是归舍伴内眷度日,闲散得很,不值一提。”
他将茶盏放下,双手一摊,做了个自嘲的手势,“你也知道,姐夫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此番西行,不过是替越王跑腿罢了。”
李世民听他这话,嘴角微微一扯。
闲散得很——这人说这话时连眼皮都不眨,可他在潼关驻了三千兵马,在华阴与弘农杨氏订了婚约,在留守府舌战群臣逼得卫文升签下借粮文书。
这就是他的“闲散无争”?
但李世民也没有戳破,他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他对方的表态。
“对了,二郎,”李琚忽然话锋一转,“你不随岳父镇守太原,奔波来长安做什么?山西局势吃紧,太原城里总不能离了你吧?”
李世民淡淡一笑:“访友怀旧,探望故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在太原一切安好,世民不过趁秋凉出来转转,顺道替父亲探望几位旧日同僚。久慕长安风物,此番总算得偿所愿。只可惜——”
他话锋轻转,落在李琚脸上,笑意不变,“有些故人,未能得见。”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水花不大,涟漪却荡开了。
李琚端起茶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面上笑容纹丝不动:“缘聚缘散,皆有定数。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见的总会见到,不该见的,擦肩而过也是常事。”
“姐夫说得是。”李世民也端起茶盏,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茶各自饮尽。
全篇假话,全是试探,全是杀机。
表面亲戚和睦,茶香袅袅,言笑晏晏。
廊下偶有仆役经过,只看到两位年轻贵胄相对品茗、谈笑风生,好一幅郎舅相亲的和美画面。
然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李世民袖中的手指正死死抵在胸口碎玉嵌入的创口上,用疼痛保持清醒,用清醒压制妒火。
而李琚正将茶盏轻轻搁下,不动声色地将眼底最后一丝寒意敛入温润浅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