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哪个？”
少年站在黄药师面前，神情平淡极了。
来自地府的鬼差恭敬地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黄药师知道，那恭敬是给眼前这个来路诡谲的少年的。
静默之后，黄药师道：“自是送阿蘅入轮回。”
方才少年所说能让阿蘅留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是心动的。但很快，理智就为他做出了选择。
阿蘅离去多年，他早已习惯形单影只。
今日得见阿蘅旧容颜，他已心满意足，纵然舍不得妻子，他却更舍不得让她连轮回都去不了。
且这世间万物荣枯有时，本就是各自的轮回，以他如今的年岁，未尝没有机会在这一生结束之前，再见阿蘅一面。
“哦，那你呢？”
李昭明便将目光投向了黄蓉。
“我、我舍不得娘亲......”
冯蘅手指虚虚在黄蓉额头点了点，只听她女儿道：“但我希望娘亲有一个更好的来生。”
“蓉儿......”她叹道。
罢了，罢了，能陪在她们身边十三年，是她的幸运。
李昭明怔怔地望着她们，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他想起多年以前，在他弟弟垂垂老矣之时，他也曾经想过带他离开。
那时候，那孩子是怎么说来着？
对了，是这样的——
“我是大唐的君主，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也该葬在这里。”
“大哥，你的世界那么广阔，不该被我们绊住。”
在这之前，他其他的弟弟和妹妹也是一样，走的潇潇洒洒，毫不留恋地踏入轮回。
后来他在昭陵前坐了很久，在最后一个旧人也入了陵墓后，就此离开了那个人间，再也没有回去。
也将旧名掩去，随他们陪葬在时光里。
当年那个孩子说，不愿意绊住他。
而现在，在有可能将人安稳留下的前提下，黄药师和黄不约而同选择让冯蘅就此安眠。
虽是意料之中，但......
是他离开人间太久了吗？
李昭明有些茫然。
“小殿下。”
见这几个凡人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黑无常和白无常目光交锋了几分回合，最后是黑无常惨败，默默冒出头来，低声问道：“小殿下，小神就这带这女子回地府复命去了。”
李昭明猛然惊醒，回头看了黑无常一眼，眼里的淡漠让这鬼差心里打了个哆嗦。
“顺便把这岛上的残魂一起带走。”李昭明道。
他来这岛上个把月，倒是发现了不少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鬼，一个个都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来处，亦不知自己去处，也差不多到了消散的边缘。
这边地府的效率可见一斑。
*
完颜康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中他还是个新生不久的婴儿，身边人影来了又去，总是没个消停。
那时候，他还听不懂金国的官话，那些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的叽哩哇啦于他而言，实在是吵闹过了头。
现在他自然听得懂了，但是因为在梦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得哭笑不得得看着这个刚出生的自己，跟着也吵闹了起来。
小孩子能怎么吵，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哭得惊天动地。
但完颜康不一样。
不管身边换了几拨照顾的人，他哭归哭，闹归闹，却总能精准的从中找出有问题的来，甚至还为他爹的王府揪出了不少细作。
梦中的完颜洪烈抱着他大笑，赞我儿果然英豪。
完颜康有些心虚，那时候的他，大概只是本能的觉得眼前飘来飘去的鬼魂让他很不舒服，潜意识伸手把它们打开罢了。能抓到细作，完全是意外吧。
只是不知为什么，完颜康现在有些朦朦胧胧觉得，那时候父王看他的眼神，有激动，有喜爱，更多的却是不知名的复杂。
为什么会有复杂？
他还没有时间去思考原因，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看到了一张柔婉的芙蓉娇脸。
是他的母妃，包惜弱。
包惜弱伸过手，将他抱在了怀中。
完颜康有些受宠若惊，自他逐渐长大后，身形抽条，母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地抱过他了。
他的母妃很疼他，却也总是在看到他的时候，控制不住流下泪来，完颜康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伤心了。
这下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的意识缩在年幼的自己脑海中，如果意识能有形态，他现在大概已经脸红了。
完颜康从小就就知道，母妃是汉人，而在金国，汉人的地位很低，但父王却毫不在意。
印象中的母妃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父王也很宠爱她，甚至整个赵王府的后院，只有她一个女人。
但母妃眉宇间总是笼着哀愁。
小时候母妃会抱着他说起自己的故乡，说起大宋，说起临安，说起牛家村，却总在某个时段，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像是在看着别人。
完颜康小时候不懂为何母妃总是不开心，长大后，却也有些许猜测。
那猜测不是活人给他的，而是赵王府那些形态各异的鬼魂。
这么想着，完颜康心想，这个梦境也太真实了。
下一刻，他看到抱着他的母妃，坐在那间特地修建的茅草屋中垂泪，嘴里喃喃道：
“铁哥......”
铁哥？那是谁？
完颜康心中忽然一跳，下意识不再想看接下来的场景，而梦境也如他所愿，转换了画面。
他看见那间茅草屋中，母妃朝灰袍道士跪下三叩首，泣泪涟涟；他看到父王站在屋外，无奈而狼狈地摇头；他看到金国皇室那群跟他不对头的纨绔子弟，围在他周围嘲笑......
后面闪现出来的画面断断续的，细碎到他难以看清，有些画面一闪而逝，他好像捕捉到了，却又想不起来。
梦中的云雾渐渐远去，完颜康自沉睡中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似乎明亮了许多，他甚至能看到窗外的桃花上细小的纹理。
完颜康这一觉睡得很是长久，人参果在改善他体质的同时，也将他有些薄弱的生魂安抚了一遍。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伤不仅好了，跳起来跟别人打一架都没问题，连自己的感官似乎都灵敏了不少，顿生欢喜。
只是没见着小伙伴们，后知后觉地找了出来，他只看见黄蓉窝在她爹怀里哭泣。
而李昭明安静地站在一边，目光似乎落在了哭成一团的黄蓉身上，又好似落在了虚空之中。
他虽然就在完颜康眼前，但不知为何，完颜康总觉得他仿佛站在遥远的天际，平静地注视这世间。
红尘烟火升腾，日出日落，皆在他眼中，却与他无关。
他觉得小伙伴这模样有些冷漠得刺眼。
“哎！哎！”他蹦跶到李昭明面前，伸手在他眼前使劲挥了挥：“黄蓉这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没看到那个一直跟在黄药师身边的女鬼诶。
“她母亲走了。”李照明扼要道。
完颜康一愣，他又不笨，顿时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讪讪地放下了手。
“走吧，让他们父女俩好好聊聊。”
李昭明并不清楚黄药师和黄蓉这对父女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但是并不妨碍他看出来这对父女之间很有问题。
黄药师虽然疼女儿，但是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明白小姑娘心思，能养好小姑娘的爹。
而黄蓉，对她父亲大抵也是有心结的。
李昭明记得，当年自己在家时，亲妹子没少在他这里埋汰过亲爹的窒息操作，要不是还有靠谱的娘，唉。
难得有个机会能让这对父女解开心结，无关人等就不要去打扰了。
“哦......”
完颜康见李昭明转身，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你之前说会教我怎么...对付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走远之后，完颜康挠挠头，想起小伙伴刚刚那个过于缥缈的气场，还是蹭过去期期艾艾地问了。
“是。”
李昭明顿了顿，又道：“你好好学，至少能保证以后碰到厉鬼能自保。”
和他的原生世界相比，这个世界从大层次上看，还是一个比较稳定的世界。
虽有厉鬼，但似完颜康上次碰到的那种还是少数，只能说这小子运气不好。
多数时候，这方世界的人鬼精怪依旧是遵循阴阳界律，生死荣枯，泾渭分明。
——如果乱过头的话，这个世界的天道早该为了平衡，诞生出玄门了。
“太好了！”
完颜康并不在意别的，毕竟他从小就见鬼，不知道和多少脾气古怪的鬼魂打过交道，早就习惯了。
鬼魂一般也不会对活人动手，当然，恶鬼、厉鬼除外。
只要能自保就好了，小王爷我的人生追求也就这么点了。
完颜康想到这里，顿时垂头丧气，他的脾气早就被赵王府那群奇奇怪怪的鬼磨得差不多了。
李昭明见这小孩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一下子高兴一下子哭丧，像个染色坊一般，心想这年头小孩子脑子里都在倒腾些什么东西。
不过这一打岔，他倒是从那种有些沉闷的情感中挣脱了出来。
他摸摸对方狗头，颇为同情道：“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你准备好了吗？”
“啊？”
完颜康一脸懵逼，还未曾反应过来，他将面对什么样的悲惨现实。
李昭明笑而不语。
碍于眉心这道流云纹，很多事情他都受到了限制，有时候动手还要考虑所在位面的承受情况，但是毕竟自己是在最弱小的时候从鬼蜮里一路打出来，后来也没少被认的那个天生杀神的哥压着打。
训练的套路嘛，他再清楚不过了。
完颜康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心想现在也不冷啊？
他为什么觉得背后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