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下学的时间一到,教室里就炸开了。
苏尘把抄好的短文折好塞进桌肚,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墨渍。今天的文课不算难——抄完那篇朔州地形的短文,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交上去,剩下的时间老头让他们自己翻书看,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翻,就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倒也没什么好想的。养气诀到手了,明面上的掩护有了。阿离的进位也差不多通了,剩下的就是多练。一切都按他预想的节奏在走。
他背起布包往外走。
走出蒙训院大门的时候,青萝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今天还是穿那身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没端碗了,背着一个灰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那本浅黄色册子的书脊。
“世子。”青萝说。
苏尘看了一眼马场的方向,又收回来。
“今天还去不去马场?”青萝又问了一句。
“不去了。”苏尘说。
他说完这句话,往院里看了一眼——阿离正从蒙训院大门里走出来,布包背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本引气术,正低头翻看,差点撞上青萝。
青萝侧身让开,阿离这才抬起头,看见苏尘还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她问。
“今天有事,直接回家。”苏尘说,“你自己回马场,应该记得路了吧。”
阿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青萝,没多问,点了点头:“嗯。”
然后她把引气术合上塞进布包,一个人往东街的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布包带子有点长,走几步就要往上提一下。
青萝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回去不要紧?”
“没事。”苏尘说,“这段路她比你熟。”
青萝也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王府的方向走。苏尘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东街的石板路上。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比早上的时候多,铺子都开着,路边的面摊上坐着几个刚放学的蒙训院学生,一人一碗素面,呼噜呼噜地吃。青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走了一段路,苏尘忽然开口。
“青萝,你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青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被问住了,更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世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苏尘说,“你在蒙训院待了好几年了,引气术也练了那么久,总该有点成果了。”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淬体圆满。”
苏尘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里飞速核算了一下。
青萝十五岁入学,今年十九,修炼引气术四年左右。淬体圆满——以一本下品功法和蒙训院的训练强度,单以一般人来说,不算快也不算慢,属于正常进度。如果按部就班地练下去,大概再过一两年能摸到凝元的门槛。
“世子呢?”青萝反问,“你那个养气诀,觉得怎么样?”
苏尘面不改色:“还没开始练,册子刚到手,封皮都还热乎着。”
青萝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走着。苏尘注意到青萝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以前她走路是那种干活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今天她的步子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像脚下装了弹簧。淬体圆满的标志之一——身体已经初步改造完成,腿脚的力量和韧性都上了一个台阶。
他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多说什么。
快要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苏尘忽然又问了一句:“凝元,有感觉了吗?”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有一点。”她说得很含糊,“有时候能感觉到丹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准。师父说那是淬体圆满后的正常反应,到了这一步,有的人两三个月就破境了,有的人卡一两年也正常。”
“嗯。”苏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进王府大门。
绕过影壁的时候,苏尘就听见后院传来笑声——不止一个人的笑声。一个清脆响亮,是苏棠的;另一个温柔细软,像风铃一样轻。还有一个声音是低沉的带着笑意的问话,是母亲的。
苏尘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青萝也听见了,小声说:“有客人?”
苏尘没接话。他已经听出来了——那个温柔细软的声音是顾清瑶的。
走进正堂的时候,苏尘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苏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说话,嘴角沾着糕屑。顾清瑶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坐姿端正,双手捧着茶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柳含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剥了一半的核桃,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往顾清瑶手里塞一把剥好的核桃仁。
苏明远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戳地上的一只蚂蚁。看见苏尘进来,他抬头喊了一声“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柳含烟抬起头:“回来了?今天倒早。”
苏尘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朝顾清瑶点了点头:“清瑶来了。”
顾清瑶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但很有礼数:“世子哥哥。”她叫得很自然,语气也轻,像是从小就叫惯了的。
苏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这丫头去年还只叫他“世子”,今年多了俩字,叫得更顺口了。
“清瑶今天下午就来了。”柳含烟说着,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递给苏尘一块,“来,先吃点垫垫。”
苏尘接过来嚼了,核桃仁刚剥出来,还带着淡淡的清甜。他看了一眼苏棠和顾清瑶面前的茶案——茶是喝了一半的,桂花糕也吃了大半碟,看来两个人坐在这儿聊了一阵子了。
“聊什么呢?”苏尘在旁边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苏棠抢着答:“聊你们蒙训院的事啊!”
她嘴里还嚼着桂花糕,说话含含糊糊的,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昨天你回来太晚了,都没来得及问。清瑶也想知道蒙训院长什么样——她说她爹也在考虑让她明年去不去。”
苏尘看了一眼顾清瑶。
顾清瑶被苏棠这么直白地把话抖出来,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父亲说,送到天策院读书花销太大,朔州的蒙训院也不算差,或者附近好点的门派……但我还没想好。”
苏尘端起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蒙训院还行,就是早上跑圈有点累。”
苏棠立刻来了兴趣:“跑圈?跑多少圈?”
“今天十二圈。”
“十二圈是多少?”
“操场一圈大概……一百来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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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气:“那不就是……一千多步?”
“差不多。”
苏棠瞪大了眼睛,转头看顾清瑶:“你听见了吗?一千多步!每天早上!”
顾清瑶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含烟在旁边听着,倒是问了另一件事:“十二圈——你跑得下来?”
苏尘面不改色:“勉勉强强,在中游。”
柳含烟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怀疑——自己儿子什么底子她不是不知道,大病初愈之后虽然养了大半年,但底子终究不算厚。不过她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跑不动就别硬撑,跟先生说一下,少跑两圈不要紧。”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苏明远忽然从门槛边上抬起头:“哥,你们蒙训院是不是有功法可以练?”
这句话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尘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胖小子,脸上还沾着灰,那双圆眼睛里闪着光——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还是他自己瞎猜的。
“有。”苏尘说,“今天刚发了。”
苏明远立刻扔了树枝跑过来:“什么功法?厉不厉害?能不能飞?”
“……不能飞。”
“那能干什么?”
苏尘想了想说:“能把蚂蚁戳死。”说着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
苏明远扭头看了看自己扔在地上的树枝,又转回来,毕竟已经十二岁了,就算仍是个孩子也能听出来,他哥就是在逗他。
苏棠笑得直拍腿。
顾清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用手掩了掩嘴角。
柳含烟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全推到苏尘面前:“别欺负你弟弟。来,多吃点。”
苏尘又吃了一块核桃仁,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今天的晚饭应该开得早。顾清瑶既然是下午来的,母亲肯定会留她吃晚饭。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今晚清瑶也在家里吃。”柳含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我已经让后厨多做了几个菜。”
顾清瑶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柳含烟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你爹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你今晚就在这儿吃。”
顾清瑶只好又坐下来,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苏尘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上一世在宫里,每一顿饭都是算计——摆盘要讲究、动筷顺序要讲究、谁先吃谁后吃都要讲究。而今在这一方院落里,一个母亲对客人说“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简单得像是从来不需要解释的事。
他收回思绪,又吃了一块核桃仁。
没过多久后厨的饭菜就端上来了。
晚饭摆在正堂后面的小厅里,一张八仙桌,坐五个人绰绰有余。菜色不算丰盛但也不简单——一条红烧鱼、一碟酱牛肉、一碗炖得烂熟的萝卜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皮,外加一笼热腾腾的杂粮馒头和一锅白米饭。
柳含烟坐在主位,右边是顾清瑶,左边是苏尘,苏棠坐在苏尘旁边,苏明远挨着顾清瑶坐。青萝端完菜之后退到了旁边,柳含烟看了一眼说:“青萝也坐下吃吧。”
青萝顿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摇了摇头说:“我去厨房吃就好。”
柳含烟也没强留,点了点头。
苏尘注意到青萝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是那副淬体圆满的轻快样子。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柳含烟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问话,问的都是蒙训院里的事——先生凶不凶、学堂冷不冷、午饭怎么解决。苏尘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挑着能说的说。说武师拿青竹条但没打过人,说文课老头让抄了一篇朔州地形的短文,说中午在学堂里和阿离吃了两个冷馒头。
柳含烟听到冷馒头的时候皱了皱眉:“要不以后让青萝给你带饭?”
“不用。”苏尘夹了一块红烧鱼,“馒头够了,不耽误事。”
柳含烟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孩子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说一不二的性子越来越明显了——小事让,大事不退。她也不跟他争,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苏棠在另一边已经完全接管了话题。她拍着桌子跟顾清瑶说蒙训院的晨跑有多可怕,说她自己虽然明年就到去蒙训院的年纪了,但不想去,跑圈太可怕了。苏明远在旁边拆台,说“不然你想进门派?那不累死你。”,两个人隔着桌子拌起嘴来。
柳含烟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吃饭不许吵架。”
两个人都老实了。
顾清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拌嘴的苏棠和苏明远,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夹菜的动作很斯文,筷子伸出去稳而轻,夹完收回手来,碗边从来不落一粒米。
苏尘看在眼里,心想这丫头的教养确实好——司牧府养出来的女儿,一举一动都有影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柳含烟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明天你爹那边有人送东西回来,说是从边关带了些干果和熏肉。到时候你带一些去学堂,给那个小姑娘分一点。”
苏尘筷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阿离。但母亲没见过阿离,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她只知道苏尘在学堂里认识了一个同窗,中午两个人一起吃冷馒头。
“好。”苏尘应了一声,没多说。
顾清瑶在旁边听着,目光在柳含烟和苏尘之间转了一下,没有插话,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出头。等到桌上的菜碟差不多见底了,柳含烟才放下筷子,让青萝上茶。苏明远吃到一半就困了,趴在桌上直打哈欠,被青萝抱去洗漱。苏棠拉着顾清瑶还要说什么,被柳含烟一句“清瑶该回去了”给截住了。
顾清瑶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柳含烟行了个礼:“谢谢王妃。”
柳含烟笑着摆摆手:“路上天黑,我让老孙送送你。”
“不用了,府上的马车送我就好。”顾清瑶说着,又转身朝苏尘和苏棠微微颔了颔首,“世子哥哥,棠儿,我先走了。”
苏尘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棠追出去送到门口,声音隔着院墙还能听见:“清瑶你明天还来不来?”
没有回答——隔着墙,苏尘只听见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和顾清瑶轻轻的笑声。
苏尘站在厅里,看着桌上的残碟剩菜,听了听院子外面渐渐安静下去的风声。今天的晚饭吃得比昨天早,天色也还亮着,总算没有昨天那种匆匆忙忙的感觉。
他拿起自己的布包,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养气诀那本册子还放在包里,改天扔地下的藏书室里吧,好歹也算是功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