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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初进区委办任职的张一山,像是进了一个权力的万花筒,大院里四套班子的领导,以往对他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现在对他都客客气气,他随时可以拿起手机与其中任何一个人通话,甚至布置工作;他们要向褚申书记汇报工作,大多数情况下也都需要通过他安排时间地点。他用心观察,没多久就把区委工作运转的套路摸得门清。区委运转核心就在管人与做事,有不同的班子。书记褚申,高中毕业后进入国有企业,一路打拼一路升迁做到市委常委,正厅级。区长刘大有,年纪四十开外,副厅级别在手,不出意外至少升迁到正厅。除这两位主官外,党委班子里居于决策核心的还有区委副书记秦国富,凡是找不到人抓或者跨越多部门的工作,统统归他包圆;组织部长魏大勋,身材滚圆,人称“胖子”,对谁都一脸笑,对普通干部都能就一个问题讨论许久,让人们误觉组织部长对自己很了解很关注,似乎每个人都有提拔的希望;纪委书记金晓鹏,像抓经济工作一般在纪委里抓kpi,人称“金叉”,一种解释是他看谁都是坏人,都打x,还有一种解释此代号纯属对金晓鹏的骂人恶语。这五人组成的“五人小组”,基本上可以定夺区委的各类决策。再外围一些,还有宣传部部长黄刚毅、统战部部长白菲菲、政府常务副区长张华良、区政府常组成员胡晶晶,这几人都是区委常委,在领导职数归类上,书记、副书记、纪组宣统四个部门加“光头常委”(圈内是指不兼其他部门职务的纯粹常委)一正六副属于区委职数,区长、常委副区长虽然也是常委,但其占用的是政府的“一正六副”职数。就抓工作落实而言,秦国富负责区委事务兜底,张华良负责政府事务兜底。其中职责边界最难厘清的就是书记和区长,书记作为一个地方的党委主要负责人,组织建设和地方发展都要抓,两方面都是份内事,抓发展主抓什么方面,是城市建设还是实体经济,抓到什么程度,是战略还是战术甚至战场,全凭书记个人风格而定,这种机制下,区长的角色意识和配合意识就普得非常重要,最好的情况就是区长采用补位方式,人进我退,人退我进;次之是区长“缺位”,一些条线的政府工作虽然会陷入被动,但还有分管副区长顶着,无非是推进力度会减弱;最差的状况是区长“抢位”,党政主要领导同时抓一些事,难免会有意见不同,让其他同志无所适从。张一山从工作中慢慢领悟出来的这些,放到更高或者更低层级都是适用的。


    然而,人毕竟不是机器。被思想指挥着的人们的行动,有时比最精密的机器都不知要复杂多少倍。


    褚申书记自基层打拼出来,风格细实,做事快刀斩乱麻。刘大有区长大学毕业后从市政府办公厅起家,副处长处长副秘书长一路提拔到到市信访局局长,再调任古文区区长,遇事都要娓娓道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褚书记颇觉与区长配合不爽利,牵涉政府的工作就径直找张华良常务,或者分管条线的副区长,天长日久,刘大有感觉自己被架空了,既失落又不甘,党政主官之间就渐渐生出了嫌隙。这种嫌隙开始只是平静水面的一丝涟漪,后来演进成层层叠叠的水纹,不起大浪,全区干部却看得明明白白。


    这日上午安排的是书记办公会议和区委常委会,这样的日程安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又要干部提拔和调动了。张一山跟着褚书记进入会场时,刘大有、秦国富、魏大勋、金晓鹏四位书记办公会议固定成员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洪春峰已各自在场。魏大勋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其余几人顾自低头看着手机。褚申落座,开宗明义,今天会议就一个议题,调配干部。吩咐洪春峰发放动议的干部调配表。干部调配进行到书记办公会议,实际上已经基本定局,完成动议后提交区委常委会走完决策程序就行了。洪春峰代表组织部汇报完动议方案,魏大勋作了补充说,无论是进的还是出的,单子上的人在动议前都与分管线的区领导作了个别沟通,最后再跟书记汇报,根据各个单位工作需要和人员实际作了统筹。张一山对照着看一遍,有熟悉的,也有完全陌生的。褚申扫一眼会场,问,大家对组织部汇报的这个方案有没有意见。大家都知道规矩,区管干部,区委管的干部,自己身边人和分管条线的干部要提拔或者调整,要把功夫落在平时汇报,取得区委书记支持,一旦上会就意味基本定局,会上冒冒然提出来,属于临时动议,既不符合议事决策规则,也是对区委书记所定方案的不同意,有得罪书记的风险,从排名最靠后的魏大勋开始直至秦国富都表态,同意。唯有刘大有迟迟没说出同意两个字,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区长身上。刘大有挪了挪身子,把目光从干部任免表上移开,投向魏大勋,开了腔,这个方案我原则上没有不同意见。大家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一个地方大到发展、小到会议,最怕的就是遇上两位主政者有不同意见,尤其是必须表决的时候,你还不得不选边,这对希望两边都不得罪的人简直就是灾难。在这点上,政府治理与企业治理没有什么两样,一家上市公司开会了,要做决策了,董事长和总经理出现了意见分歧,其他高管就难免惶惶然。刘大有说的是“原则上没有不同意见”,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几乎都讲过“原则上”,也都知道“原则上”后面跟着的实际上往往是最不原则的。刘大有看着魏大勋说,大勋部长跟我沟通的时候,我记得我提过小魏,魏勤生,他在政府办也有几年了,当科长也有四个年头了,小伙表现很不错,办公室的同志们都是认可的。他顿了顿,我记得大勋部长当时也是同意的,表格上没有了,也没跟我反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了。会场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家都明白,刘大有眼睛是冲着魏大勋,实则是在问褚申。张一山知道魏勤生,挂的是区政府办公室的科长,实际上是刘大有的工作联系人。这就是领导身边人的好处,自己的事完全不用自己操心,领导会帮着安排或者争取,因为这也关系到领导本人的面子。盛成曾经说,在提拔干部这件事上,区领导之间,区级部门之间,乡镇街道之间,无不都在暗自较劲。对区领导来说,自己提名推荐的人总是更信任、更放心,对乡镇和部门领导来说,在每个单位工作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干了多少事只是一个方面,给本单位争了多少编制、提拔了多少干部是另一个方面,而且多数领导更看重的是后者。由于同属主要领导的联系人,张一山与魏勤生之间的接触自然就多,他对小魏的印象也不错,小伙子谦虚、细心,两人间的配合挺好。盛成说那只是小魏呈现给领导的一面,据说在部门乡镇的同志面前架子大得很。


    魏大勋不能不理刘区长的问话。刘区长抛给他的问题不仅是个问题,而且是个难题,他要么自己承担,那显然要得罪区长;要么把禇申书记抬出来,那又有在两位主要领导中间制造不和的嫌疑。他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大脑快速运转了几秒钟,快到甚至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已经经过大脑的高效工作,快到像是本能反映。他说,区委调配干部,要考虑现有岗位人员,考虑事业发展需要,考虑后备干部培养,在动议的时候组织部门会充分听取分管条线的领导们的意见,结合平时掌握的情况,还要跟纪检部门沟通确认廉政风险,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推荐提名都只能是参考,最终要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来确定,区长说的小魏的事,我们经过综合研判,认为目前还不成熟,所以没有列入本次拟提拔对象。他一口气说完,把所有环节都说得无懈可击。他也明白,如若没有补救措施,与刘大有之间的嫌隙恐怕是难免的了,“区长的意见我们会记牢的,等时机成熟,小魏的使用我们会继续关注,应该是没问题的。”他更明白,哪怕后面补救措施上去了,今天开始他与区长之间的那根刺恐怕就种下了。刺是很微妙的东西,平常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会长出来狠狠扎你一下,甚至会要了你的命。他还明白,以他今天的位置,对他今后提拔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褚申书记。褚申书记作为区委书记,是他们的班长,作为市委常委,更是市委班子成员,是区委的上级领导班子成员。两害相权取其轻,一定要在区委书记和区长中间选个边的时候,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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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座的,包括张一山在内,谁都知道魏勤生没入名单,绝不会是魏大勋的手笔。


    褚申自然知道个中原委。他不说,人家就不便追问。他说的是,“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请组织部门把这个调配方案提交常委会决策。小魏的事等时机成熟了再说,请组织部门继续关注。”


    刘大有虽然有一肚子的不爽,也只好少数服从多数。他并不是非立即提拔小魏不可,只是同为领导同志身边人,区委办公室前不久提拔了前任书记工作联系人,这次又提拔一个科长到外面乡镇,区政府办公室连着轮空,不仅办公室主任在他面前不断叫屈,他自己也觉得颇失颜面。


    张一山刚入区委办公室不久,就接到过匿名信访件,反映小魏吃喝成性,对区内单位喜欢吃点拿点。由于是匿名信件,反映的又是些没有具体事项的非原则性问题,他与小魏关系也还可以,他就利用过手的权利,把信访件碎成了碎片。然而此后不久,又收到了署名举报信,反映小魏利用区长影响力,在向某房产开发商购房时强制压价,要的折扣比正常的更低。这封信又是挂号信,他不敢压下,就连信封装订了递给褚书记,褚书记在上面签了“请晓鹏书记阅处”。魏勤生此次没入名单,极大可能便与此有关。这种核查要秘密展开,哪怕刘大有是区长,不到时候也不方便透露。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竞争,甚至斗争,会有攀比,既便严肃如一个地方的领导班子,也难以免俗。哪怕你不想斗争,也应当有斗争的本领。哪怕你面对不必要的斗争,你也不能回避斗争,更不能因为斗争迷失了方向,迷失了主业。


    张一山用心观察,用心感悟,用心成长。


    城市化建设刚起步的古文区,建设用地需求量巨大,不仅要撑起项目本身的需求,还要支撑起区委确定的各个区块“滚动开发、自求平衡”的资金需求,主要是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收入。土地出让中,房产用地除必要的社区配套外,其余均可分隔出售,变现能力强,自然是首选;其次是商业用地,根据是否可以分隔出售,地价也不同;工业用地由于追求的是就业和税收,土地出让收益难以覆盖做地成本,但对一个地方长远发展至关重要,也必须有一定比例;其余学校、道路等公建配套属于纯投入,是一个区域发展的软环境,对房产和商业用地的出让价格有着重要影响,也不可或缺。怎么在各部分间做好平衡,既保障眼前的投入需求,又有利于地方的长期发展,还要在各个区块间合理安排,是门很大的学问。古文区从此前的农业大县向现代化都市新区转换,确立了城市化和工业化两轮驱动的战略,新的“两化”无不需要土地资源的支撑;建设用地存量有限,亟需增量补充。这日,褚书记交待张一山,嘱咐机关事务局安排接待省国土厅厅长调研,特别交待要高度重视,既要隆重,又不要铺张。张一山安排区国土局准备了全区土地利用规划图纸和汇报材料,提出用地需求。褚书记陪着国土厅楼厅长现场作了踏看,又到区政府食堂用晚餐,张一山作为褚书记联系人,又要随时应付席间可能出现的各类问题,在席末也有一个位置。一行人坐定,褚书记端起一个红酒杯举起,对楼厅长说,“古文区的工作,还需要省厅大力支持…”还没说完,楼厅长站起,摁下褚书记的酒杯,招呼服务员取来两个大杯,一瓶酒刚两大杯。楼厅长说,“老褚,事情不必多说,我知道了。咱们中不中看行动,这两杯酒干了,都好商量。”陪席的分管副区长张华良站起来,“这两杯酒我代书记喝了。”楼厅长把张华良摁回座位,“你不能代,老褚请我来,要有点诚意。”褚书记二话不说,两杯酒一饮而尽。张一山心说,这空腹就是一瓶,怎么受得了。但他不能言语。他看着褚书记脸顷刻间红了起来。其后你来我往,厅领导和区领导互相交流土地利用的事,张一山认真听着,了解了很多关于土地的新知识。楼厅长说,“老褚,你现在城市化推进力度大,面貌变化也大,但是有一点,你现在的地价没上来,集约节约效应就出不来啊。”褚书记说,“厅长说得对,我们现在地价关键是底还没有筑起来,只要底抬高了,下去就不大可能了。我得动用一下私人关系了。”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打通,“陈总,我们现在在城区有一块最好的房地产用地,一百亩左右,马上要挂牌了,你来参与一下。”张一山听不到另一头说了什么,大概是说价格。褚书记接着说,“请你来参与,不是真的只是参与参与,我们前面的地价最高是六百万,这块地的目标是一千万,低于这个价,你要报上去,不能退,到了目标价你才能撤退。”对面大概是有嫌高的意思。褚书记哈哈着说,“陈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个人没有找你办过一件事吧,房子都没找你买过。这个忙你一定要帮,不帮的话只当我们没认识过。而且你听我一句,看远点,古文的地只会越来越值钱,你如果拿到了这块地,开发了,你肯定会感谢我。”陈总大概是同意了。褚书记点点头,“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叫国土局长和你对接。”


    饭毕,褚书记送走楼厅长一行,跟盛成和张一山说,“吃得多了点,我们走走。”三人出了区政府大院,沿着迎宾大道前行。白天的燥热此时还在微风中飘荡,改造后迎宾大道两侧行道树苍翠摇曳,中间绿化带上的鲜花红黄紫兰地妖娆着,路上车来车往,两侧的商业街和居民区万家灯火,忙了一天的人们或在家享受天伦,或外出散步散心,人民广场上的大屏循环播放着古文区的好风景和公益广告,一群妇女在大屏下跳着广场舞,间或拍出整齐响亮的掌声,树影下的长凳上闲坐着三三两两的人,几只小狗在主人的牵引下东望西嗅。夜幕下,不论是古文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融洽成这个新兴城区的活力。但他们还不能歇息,散步回去后,褚书记的案头还有一整天积累的文件待处理。不知不觉间,张一山已经逐渐适应了新岗位和新领导。褚书记在外面显得非常严肃,这与他的身份有关,实际上小范围相处时很平易近人,他对张一山的表现也很认同,工作上有时还主动询问张一山的意见。


    盛成和张一山一左一右陪着褚书记走着,盛主任说,“书记还好吧?开头那两杯酒,我是担心的。”褚书记笑了笑,“那怎么办呢?为了工作,不得不喝。”又说,“什么时候能不喝酒就轻松了。”张一山说,“书记厉害的,换我的话肯定现场直播了。”见褚书记没接话题,张一山接着说,“书记,办公室压力是大,我来了几个月,两斤胖好了。”褚书记调侃,“那说明还轻松。”对盛成说,“小张说胖了,说明还可以再压压担子。”张一山咕哝着说,“不是太轻松,是压力大,压力胖。”又往前走了几步,褚书记指着行道树上的灯带说,“在树上装这么多灯干什么?照明不是有路灯吗。”盛成说,“大概是为了好看。”褚书记说,“亮灯工程做过头了,建筑的边角适当勾勒一下可以,树上装这么多灯,既不好看,也不环保,叫建设局撤了。”张一山当即电话通知了建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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