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x市灯火通明。


    来到烧烤店门前时，里里外外已经坐满了夜猫子。


    有的是打算吃了夜宵再去和死党激战一个通宵的学生，也有加了班忙了一整天回家前喝上一杯的同事，甚至还能看见一些在大冷天光着膀子吃得不亦乐乎的人。


    烧烤店外的食客们看见款款向他们走来的玛丽安，眼睛都看直了。


    晚礼服式的黑色长裙，恰到好处的精致妆容，加上优雅得体的步伐，不由让人认为这样的女性应该出现在高档餐厅的烛光晚餐中，而不是这种100块就能撑得走不动路的路边小店。


    他们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在玛丽安脸上找出万分不情愿的表情，可让他们失望的是玛丽安安然地坐在了硬板凳上，全程面带微笑。


    “你可别嫌弃这里，这是x市最好的烧烤店之一。”


    顾云入座后，复述了王碌第一次在这请客时说的话。


    作为x市烧烤界的懂王，王碌的品鉴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


    “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里的烧烤和她认知中存在着极大的不同，她之前常去的一些烧烤店，大多都是由专业的厨师选取上好的食材，精确地拿捏火候，再配以调制好的酱汁。


    而坐在这里的时候，她能很清楚地看见烧烤店的老板身上就穿了件泛黄的二道背心，热火朝天地站在烤炉前，将一串串食材放在碳炉上，撒上几大把香辛料并时不时翻上几下。


    别说在这里，隔着一条街都能味道香料的味道。


    上菜的速率也要比她熟悉的餐厅快上许多，没有前菜作为铺垫，一上来就是一串串滋滋冒油的烤串。


    有羊肉、鸡肉、鸡皮、板筋、脆骨，不多时又有烤茄子和韭菜被陆续摆上了桌子。


    顾云见玛丽安尝了一小口羊肉，小声问道，“怎么样？”


    “嗯，还不错。”


    玛丽安津津有味地品尝了起来。


    对于常年出没于世界各地高档餐厅的人而言，街边的烧烤摊还远远达不到让人耳目一新的程度，事实上除了各种强烈香料拼凑在一起的味道，玛丽安什么都没尝出来。


    然而她的心情却少有得如此舒畅过。


    “哎顾云，你们这里的人平时喝什么酒？”


    尝了几口之后，玛丽安又开口问道。


    “啤酒。”


    王碌说过，和朋友吃烧烤的时候要是没了啤酒，就总觉得差了点意思，第一次请客时王碌买了一箱，他们俩一只坐到后半夜才把酒给喝完了，王碌倒是没有醉，就是厕所来来回回地去了十来趟。


    他俩一直在桌子边上边吃边聊到了后半夜，长达几个小时的时间回想起来，顾云竟一时想不起到底具体谈了些什么事。


    想来，大概都是些鸡毛蒜皮又无病呻吟的小事。


    顾云帮玛丽安买了一瓶啤酒，眼瞧着她痛饮一口，紧接着脸色变得颇为古怪，很显然是并不是适应啤酒入喉的冲击力。


    “你今天不太对劲。”


    顾云眯起了眼，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眼前玛丽安是不是被易形怪给掉了包。


    “怎么？”


    “你这里。”


    他指了指玛丽安朱红的嘴唇，又指了指一次性纸杯上清晰可见的唇印。


    以前见到玛丽安的时候，她恨不得用显微镜来审视自己形象上的瑕疵，一条鱼尾纹，一缕白头发都足以让这位黄昏魔女焦虑不已，顾云很难想象此刻对方竟然会如此大大咧咧地坐在烧烤摊上如此放纵地喝起了啤酒。


    “嘿，我好不容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一回，你可别扫兴啊。”


    玛丽安的拇指在纸杯的口红印处轻轻一抹，让红印淡去了几分。


    眼不见为净，反正这里也没有镜子，她也不用时时刻刻就能注意到自己的形象。


    “什么事这么高兴？”


    顾云问了一句。


    “顾云，我问你，你要不要加入联盟？凭你的能力，随随便便就能在组织里混得风生水起。”


    “免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玛丽安嘿嘿一笑，“所以嘛，这就是我高兴的原因了。”


    “我拒绝加入你们，你反而很高兴？”


    “不是这个问题。”


    玛丽安摇头，“我了解你，和你谈正事，多半三句话就谈不下去了。”


    理念不同，想法不同的人，很难在正事上达成一致，于是她索性也就再也没有了和顾云谈正事的打算。


    若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两人相处的模式就变得轻松愉快了许多。


    餐桌上罕见地没有了明争暗斗，也不必再考虑利益纠葛的事，这让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一开口百无禁忌，没有了那么多需要考虑的问题。


    比如说，为了加辣椒还是醋的问题上争论许久。


    “既然如此，你退出联盟不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容易？而且，精神绷久了才能体验到放松的感觉。”


    凭良心讲，玛丽安的话顾云没听得太明白，他为人处世向来直来直往，想参加就参加，想退出便退出，从不顾及太多。


    而事实上，玛丽安自己也解释不出此时的情感。


    几天前的会议上，天灾们一致通过了一项决定——向隐神会全面开战。


    和此前的小打小闹不同，当这项决议通过之时，大半个世界都会发生不可预计的变化，也将会有数不清的人和部族为此流血、伤亡。


    对玛丽安来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


    一件紧张而又迷茫的事。


    自从她成为联盟中的一员之后，联盟头一次表达了全面开战的意图，未来的局面变幻莫测，即使是她，也无法预知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


    然而未来如何变化，当她见到顾云时，对方仍然都是初次见面时的样子。


    “来，干一杯。”


    玛丽安捧起一次性纸杯中的啤酒，她听说以前的人在上战场之前，也有痛饮烈酒的习俗。


    坐在烧烤店外的露天座位，吵杂声不绝于耳，坐在她对面的顾云也拿起了盛满了啤酒的纸杯，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心安。


    这一仗打起来之后，或许有朝一日她也和其他天灾一样，站在顾云的对立面上。


    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了，那也一定是立场不同所致。


    “剩下的几顿饭，你就先欠着吧。”


    路灯摇曳的灯光下，顾云觉得玛丽安此刻的眼睛分外明亮。


    她顿了顿，将纸杯轻轻一碰，“等这场仗打完了，你再请我来这里一趟吧。”


    希望到了那时，这里的一切并不会发生太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