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那便当这是我们的罪
一位堪称离经叛道的祭司，怎么会如苦行僧一般，在天光乍亮时来到教堂，只为了念叨几句求神宽恕的话语？
在沉汐心中，即便梦境与潮汐之神宽恕了他们过往的欺骗，也没有什么意义。
此刻，沉汐低着头，掌心中已经渗出些许冷汗。
毕竟，被神明问为什么不再向祂祈祷……
只要她的回答稍有不对，便可能再次连累所有海廷人。
飘渺空灵的神音再次传来，沉汐没有在其中捕捉到任何情绪。
“倘若你们永远无法得到宽恕，你们的信仰，又该依托何处？”
永远无法得到宽恕……？
一时间，沉汐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神明已经放弃了海廷，但猜测归猜测，沉汐没想过神明竟会亲口承认……
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了沉汐的背脊上，她闭上眼睛，有些怆然地说：
“我所信仰的，是您，也是您护佑生民的仁慈。”
“即便我们永远无法得到您的宽恕，我仍想延续您曾经给予我们的那一分仁慈。”
“从此，这份守护的责任，便由我们祭司自己扛起。”
钟临垂眸，有些出神地想，倘若伫立于此的，真的是梦境与潮汐之神。
倘若梦境与潮汐之神真的听见了沉汐的回答，祂会有何想法？
也许祂会感到些许欣慰，又或许，祂也会感到一分无法说出口的孤独？
钟临想，可惜她不是真正的梦境与潮汐之神。
她心中牵挂的，是净土而非海廷。
作为一个外来的“伪神”，钟临对沉汐的回答还算满意：
沉汐没有执拗地等待真神回心转意，愿意自立自强，这意味着她演上几天神明便可以撂挑子不干。
同时，沉汐的这番回答还算聪明，既没有阳奉阴违，也没有触怒神明。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善于灵活应变的人。
沉汐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迷雾漫过她的身侧，轻轻穿过她的发丝。
神明的声音似乎更靠近了些：
“由你们自己扛起？”
“你知道那有多沉重吗，沉汐？”
“人心难测，不过转瞬，感恩便可能变成怨怼。你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沉汐的头更低了一些，心中十分愧疚。
她听出来了，祂说的正是海廷如今的情况。
她不禁想，梦境与潮汐之神会这样问，恐怕已是真的心灰意冷。
沉汐的眼前闪过一幅幅虔诚的、迷茫的面孔，她想要为他们辩解。
却又想，正是教堂带头错传旨意，她有什么资格辩解？
“那便当这是我们的罪吧。”
沉汐轻轻地说。
“是教堂先背叛了您的旨意，是我们在歧路上走了太远……”
“因此罪带来的所有苦果，无论是您说的真心换来怨恨，还是其他任何，我情愿咽下。”
至此，钟临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梦境与潮汐之神了。
虽然她想自作主张，替祂选择新一任大祭司。
但……就算让祂自己来选，应该也会选沉汐吧？
“既然如此，无事时便多走出教堂，去外面看看吧，沉汐。”
话音落下，整片海蓝雾霭缓缓消散，柔和的天光重新落回祈祷殿。
沉汐这才猛地抬起头颅，但那身影早已不见，唯有高大冰冷的神像依然于海潮上闭目而眠。
她缓缓站起来，怔怔地望着神像，心底残留着久久不散的轰鸣。
一切如初。
仿佛方才那场独属于她的神谕晤面，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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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肩头残留的淡淡温凉，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神明，真的回应了她。
过了许久，沉汐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
“多走出教堂看看？”
她转身向教堂大门走去，步伐比往日快上些许。
“轰——”
推开有些沉重的高大门扉，沉汐走到街道上。
在这一刻，掌控着整个梦境的钟临再次发动技能【众生同梦】。
在大门被推开的瞬间，这场梦境，从沉汐的单人梦境，变成了无数渔民、船员共同参与的……
集体梦境。
海廷的天色亮得很慢，由于迷雾太重，即便太阳已经升起，天空中的光芒也依然黯淡。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很少，大部分城镇居民都还在睡梦之中。
这种时候，只有住在岩岸边的渔民们已经起身出航。
沉汐一路走到下沉港。
可是，刚刚看到一点海岸线的影子，她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往常，渔民们现在已经出航捕鱼了。
可现在，他们却挤在防波堤上，声音嘈杂地讨论着什么。
渔民们伸手指向海面，一张张饱经海风侵蚀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有人颤抖着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这是哪里？”
“我们还在海廷吗？”
一名老渔民声音发颤：“海水，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往日里终年翻涌着墨色浪沫的海水，此刻褪去了经年不散的漆黑。
澄澈的蓝自远海一路铺到岸边，浪涛翻卷时碎开的波光干净透亮。
他们只在别的世界里，见过这样的色彩。
“我们……是又陷入了梦境之中吗？梦境与潮汐之神，您……您在听吗？”
年轻船员茫然四顾：
“蓝色的海，那不是辉冕世界才有的景象吗？”
“是不是神明在催促我们，赶紧将城市还给辉冕？”
“我们黑潮海廷的海……从来都是黑色的啊。”
人群之中，恐慌、惊讶与疑问声此起彼伏。
沉汐站在人群后方，怔怔望着那片翻涌的蓝海，心脏剧烈跳动。
教堂的彩窗上，所有关于大海的描绘，用的都是景蓝色的彩玻璃。
沉汐也疑惑过，大海分明是黑色的，为什么不用颜色更深的玻璃来描绘图景？
当时她觉得，那可能是因为彩玻璃最多只能烧制出景蓝色。
可现在，沉汐却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难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空气里的海雾缓缓聚拢，在离人群数十步远的海面之上，朦胧的神影再次浮现。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一时间，渔民们的肩颈肌肉仿佛抽了筋。
他们第一反应便是低头、不敢直视神明，生怕冒犯了祂；
可他们又那样好奇，无比想要抬头看一眼神明的真容。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进入梦境。
昨天白天，渔民们全都心不在焉，近乎一整天都在四处打听昨晚的神降。
这可是传说中的梦境与潮汐之神，于梦中创造海廷的神明大人啊！
就这样，他们又想抬头又不敢抬头，脑袋上上下下，场面竟然有几分诙谐。
就在这时，神影走出几步，走到人群侧边一位垂着头、面色愁苦的年轻渔民前方。
见此，所有人瞬间噤声，想要听到祂接下来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