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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考试结束

    第112章考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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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知行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拖,看到台阶上坐着的几个人,苦笑了一下。


    「第二题我没做完,图论转化是对的,但图兰定理的变体我推了一半卡住了,时间不够,只写了一个构造思路。」


    方磊拍了拍他旁边的台阶。


    宋知行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六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坐成一排,七月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黑。


    没有人再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人互相安慰。


    考完了就是考完了,答卷已经封存在档案袋里,正在被送往评卷组的办公室。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也不需要说了。


    坐了一会儿,顾小北忽然站起来。


    「走,去食堂,我饿了。」


    「德国食堂中午是酸的还是咸的?」方磊问。


    「管它酸的咸的,饿了什么都好吃。」


    食堂中午供应的是炸猪排配土豆泥,还有那种酸面包。


    方磊咬了一口猪排,眼睛瞪圆了,然后以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把整块猪排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用面包把盘子里的肉汁擦乾净,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个不酸,」他说,「这个好吃。」


    顾小北也把猪排吃完了,土豆泥也吃完了。


    吃完以后她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看着窗外内卡河上的天鹅。


    「如果我第三题没写完被扣了很多分,」她说,声音很轻,「我认,不是因为我不会,是因为我前面写得太慢了,慢就是能力不够,能力不够就要认。」


    王雪松把最后一块土豆泥刮乾净。


    「你第三题写到哪一步?」


    「主项分离完了,余项估计刚开了个头。」


    「主项分离如果是对的,至少能拿一半分,」王雪松把勺子放下,「加上你第一题和第二题,总分不会太低。」


    顾小北没说话。


    她把目光从天鹅身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酸奶,揭开盖子,一口一口地喝。


    下午是休息时间。


    各队大多选择在驻地休整,也有人去海德堡老城里散步。


    中国队集体回了宿舍,刘领队把六个人叫到他的房间里,没有问考试内容,没有让他们估分,只是让方宜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袋从bj带来的茶叶,用电热水壶烧了一壶水,给每个人泡了一杯茶。


    茶是茉莉花茶,热水冲下去的时候香气漫了一屋子。


    刘领队把茶杯一个一个递过去,递到顾小北手里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喝完这杯茶,今天的事就翻篇了,明天还有第二场。」


    顾小北两只手捧着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茉莉花瓣,喝了一小口。


    热气把她的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把眼镜戴上,又喝了一口茶。


    「刘老师,我第三题没写完。」


    「我知道。」


    「那道题我会的。」


    「我知道。」


    顾小北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圈着杯身,像在取暖。


    「我在考场上的时候一直在想彭老师说的那句话—方法学了一半,比不学还危险,」我第二题图兰变体推了一半卡住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刘领队在她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卡住的地方跳过去了,用了一个不太严密的近似,先往下走,把整个证明的框架搭完,再回头补那个卡住的地方,」她抬起头,「框架搭完以后,我发现从后面往前看,那个卡住的地方其实有另一条路可以绕过去,我绕过去了,但绕完以后时间不够了。」


    刘领队没有说「你应该更快一点」或者「下次注意时间分配」。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的话。


    「你刚才说的这个过程,框架搭完丶从后往前看丶发现新路,这不是学了一半,这是学会了。」


    顾小北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回是哭。


    刘领队等她哭完,把茶杯从她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续上热水,放回她手里。


    「明天第二场,三道新题,你们今天在三道题里学到的东西,不会消失。」


    陆沉端着茶杯坐在靠窗的位置。


    茉莉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微苦,然后回甘。


    他看着窗外的海德堡—内卡河,老桥,城堡废墟,河面上的天鹅。


    四百四十四年的数学系大楼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地站立。


    一个1978年去世的德国数学家,照片挂在走廊尽头。


    他叫helmutschmidt,做数值分析的,索科洛夫引用过他的工作。


    而现在,1990年7月6日,一个从bj来的十一岁少年,坐在离他照片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喝着一杯茉莉花茶。


    时间是一张很大很大的网,所有的节点都以某种看不见的方式相连。


    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然后他在代数拓扑·同伦群那条虚线的旁边,又加了一条新的虚线。


    虚线的一端写着组合几何·图兰变体,另一端写着解析数论·佩龙公式。


    这条线在今天第三题余项估计的围道积分里,他看到了一个隐约的连接点把组合方法用于解析数论中某些和式的估计。


    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还远不到能画出实线的时候。


    但他把它画下来了。


    傍晚,方宜民从组委会那边带回了一个消息。


    「苏联队的领队,今天下午在评卷组那边碰见了,」方宜民把相机放在桌上,镜头盖忘了拧,「他说苏联队第三题的整体完成度不高,有几个队员在退化分段那里全栽了。」


    「正常,」何巍说,「那个分段藏得太深了,如果不是彭老师在集训队反覆训练我们读题读三遍,我们中间至少也要栽一半。」


    「不止,」方宜民压低声音,「听说东德队也栽了好几个,有一个女生出考场就哭了,说她把整道题都做完了,交卷以后才想起来退化分段没处理,整个余项估计都是错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顾小北。


    顾小北也哭了,但她不是交卷以后才想起来她是在考场里就发现了时间不够,然后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了取舍。


    她没有处理完余项估计,但她处理了退化分段。


    「那道题,」顾小北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如果让我重做一次,我会先写退化分段的分支,再写主项分离,最后写余项估计,这样就算时间不够,至少核心的分支处理是完整的。」


    何巍看着她。


    「你明天第二场就这么做。」


    顾小北点了点头。


    陆沉把便签本合上。


    窗外的海德堡正在沉入暮色,城堡的红色废墟在夕阳里变成深褐色,内卡河面上的天鹅还在,白得像最后一抹不肯散去的光。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沉醒的时候发现何巍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端端正正放在被子上,枕边那本《代数学引论》翻到群表示论矩阵部分的某一页,上面压着一支钢笔。


    陆沉下床走过去看了一眼何巍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第一行是「余项估计的边界条件,阿贝尔求和与佩龙公式的比较」。


    第二行是「今天如果考不等式,先用组合降维再看。」


    不是临时抱佛脚,是早晨醒来以后把脑中过了一遍的内容随手记了下来。


    水房里今天早上格外安静。


    六个人在水池前站成一排刷牙,没有人说话,只有牙刷和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


    方磊刷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满嘴泡沫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刷。


    顾小北洗脸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冷水泼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毛巾把脸擦得发红。


    食堂的早餐是德式面包丶黄油丶果酱和热牛奶。


    方磊昨天还骂面包酸,今天却吃了三片,每一片都涂了厚厚一层黄油,像在给机器加燃料。


    何巍只喝了牛奶,面包动都没动,面前摊着昨天那张余项估计的笔记,边喝边看。


    王雪松从他盘子里拿走那片面包,替他抹上果酱又放回去,何巍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全程没有中断阅读。


    刘领队坐在桌对面,自己面前只有一杯咖啡一德国那种一小杯的浓缩咖啡,他端起来一口闷了,眉头皱成一个结,但没有抱怨。


    喝完以后他看了看手表。


    「七点四十了,走吧。」


    海德堡大学主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三十多支代表队的队员正在入场。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亮,是一种不含蓄的白光,把教学楼的米黄色外墙照得几乎刺眼。


    中国队在教学楼东侧的老位置集合,刘领队站在六个人面前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从陆沉到宋知行,一个不落。


    「昨天三道题,是别人出的,今天三道题,还是别人出的,但今天你们和昨天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昨天你们是第一次站上imo的考场,今天,你们是已经在这个考场上证明过自己的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一面小小的国旗,折成方块。


    「这个东西跟了我十几年了,从我在驻外使馆当文化参赞的时候就带着。」


    他把国旗展开,红色在德国的阳光里格外浓烈,「我不给你们讲大道理,我就告诉你们,这面旗子今天跟我一起在考场外面等你们出来。」


    他把国旗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去吧。」


    七点五十分入场。


    陆沉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和昨天同一个位置,靠窗第二排,桌面上依然贴着那张参赛号码和姓名拼音。


    阳光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号码牌照得发亮。


    他把笔袋放在桌上,钢笔丶原子笔丶铅笔丶橡皮丶圆规丶直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空白页。


    八点整,铃声响起。


    密封的白色赛题册沿着每一排往后传,纸张传递时发出的哗哗声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在莫斯科丶在bj集训队的无数次考试一模一样。


    陆沉接过试卷,平铺在桌面上,把四个角抚平。


    三道题,四个半小时。


    第一题,不等式。


    第二题,组合数论。


    第三题,几何。


    他放下笔的时候四个半小时还剩五十七分钟。


    他把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第一题的单调性破缺是否在证明开头明确指出了,第二题的退化分段是否作为单独分支处理了,第三题的反演映射是否说明了圆心共圆的发现过程。


    查完一遍他又查了第二遍。


    第二遍查到一半,铃响了。


    考试结束。


    陆沉把试卷合上放在桌角。


    收卷的老教授和昨天是同一个人,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他拿起陆沉的试卷时又扫了一眼答卷纸的厚度—第二题五页,第三题四页,加上第一题三页,整份答卷像一本薄薄的册子。


    老教授的眉毛又微微抬了一下,这一次他开口了。


    「youwrotealot.」(你写了很多。)


    陆沉说:「theproblemsneededit.」(题目需要。)


    老教授点了一下头把试卷放进档案袋里,继续往下收。


    走出考场的时候海德堡的并光比昨天亏亮,是一种接近白色的金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


    陆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看见了何巍。


    何巍没有像昨天那样蹲在台阶上,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你树下一德国也有你树,和海德堡城堡一样老—手里拿着草稿纸,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不同。


    不是紧张,不是疲惫,是一种很久没见的丶从深处透出来的亮。


    「第三题,圆心共圆,」他说。


    「发现了。」


    「第二题,模参数退化,素数幂。


    「发现了。」


    何巍把草稿纸折起来插进裤兜里。


    「我三道题全写完了,第三题的构造方法我用的是反演,和你应该一样,第二题我把退化分支配了单独的生成函数,写了六页,第一题单调性破缺我读了四遍才发现,但发现了以后就通了。」


    他看着陆沉,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我今天没有遗憾。」


    顾小北从考场里走出来,脚步比昨天快,脸色也不是昨天那种白。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甚至跳了一级一从第三级直接跳到地面,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第一题我第一个发现的单调性破缺!」她的音压不住地从喉咙里往外冲,「我读第一遍就觉得那个对于任意排列不对劲,读第二遍就找到了,然后整道题顺着就下去了,四十分钟写完的。」


    她喘了一口气。


    「第二题模参数退化我处理了,素数幂单独分了一支,第三题圆心共圆我找到了,反演构造写完了。」


    她说完以后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拳头举在胸前,像攥着两个看不见的奖杯。


    王雪松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沉—一颗大白兰奶狼。


    陆沉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奶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单一而坦荡。


    刘领队从考场入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那面国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他走到六个人面前把国旗展开,红色的布料在德国下午的并光里猎猎作响。


    「走,回宿舍,今晚加餐。」


    方宜民从后面追上来,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忘了拧,脸上的表情像刚看完一场比分咬到最后一秒的比赛。


    「我去组委会那边看过了,苏联队今天发挥比昨天好,东德队有个选手第三题用纯几何推了七页纸没推出来,出考场的时候把草稿纸撕了,匈牙利队的拉斯洛三题全做完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在哼歌。」


    「哼的什么?」顾小北问。


    「没听出来,好像是匈牙利民歌。」


    食堂的晚餐比平时丰盛不是德国食堂变花样了,是刘领队自费让方宜民去海德堡老城的一家义大利餐厅买了三张大披萨带回来。


    披萨放在食堂的托盘里,和酸面包丶白香肠丶酸奶沙拉摆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国际融合。


    方磊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眼睛又瞪圆了。


    「这个比炸猪排还好吃。」


    顾小北吃了两块,把上面的橄榄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排成一排。


    「我姥姥腌的咸菜比这个好吃,」她把橄榄又夹回来吃了,「但也不赖。」


    何巍吃了一块披萨喝了半碗酸奶,把赛程安排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场和第二场的日期已经被划掉了,还剩下最后一行协调与评分,然后是闭幕式。


    「明天评卷组开始协调,」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去,「大后天出结果。」


    方磊把披萨边扔进盘子里。


    「这两天怎么过?」


    没有人回答。


    考试的时候时间是以分钟计的,每一分钟都压着心跳。


    现在考完了,时间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大段大段的空白,不知道怎么填。


    陆沉把最后一口披萨メ下去。


    「海德堡老城里有一家书店,卖数学书,我想去看看。」


    何巍抬起头。


    「一起去。」


    王雪松举了一下手。


    顾小北也举了。


    方磊和宋知行对视了一眼,同时举了。


    刘领队在桌对面听着,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晚饭前回来」,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德国马克放在桌上。


    「方宜民,你带他们去,别走丢了。」


    海德堡老城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


    街道两旁的房子是木筋墙结构,米黄色的墙面,深褐色的木梁交错成各种几何图案,窗户上挂着的花篮里红色粉色的天竺葵垂下来,在亥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书店在大学广场旁边,是一栋窄窄的三层小楼,橱窗里陈列着精装本的德文数学着作,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夕并里闪闪发光。


    陆沉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清脆得像三角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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