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选择
钟小艾擦了擦脸，又深吸了几口气把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到底是钟家教养出来的人，连失态都失得有分寸，
眼泪一收，整个人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静，只是眼睛还红着。
“哭归哭，闹归闹，正事是正事。”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可条理清清楚楚，
“侯亮平，我这次来汉东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来查你岗、跟你算账的。我是带着东西来的。”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来之前，我回了趟娘家，求了我爸。”
钟小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你的情况原原本本跟我爸说了。
在汉东四年，案子办成什么样，人熬成什么样我都说了。
我爸沉默了半天，最后松了口，答应出面打招呼。”
侯亮平屏住了呼吸。
“你可以调回京城，回你的原单位。”
钟小艾说，“路子我已经替你铺了一半，剩下的看你自己点不点头。”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想过钟小艾来会骂他、会劝他、会跟他哭，
可他万万没想到，钟小艾连后路都替他找好了，是直接带着一个“能回去”的准信来的。
“真、真的？”
他声音都有点发干，“爸他……爸他愿意出面？”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钟小艾抬手压了压，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爸出这个面，也不是一句话的事，这里头的轻重，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我先把话给你摆在前头，你能回去，但是怎么个回法有两个安排。
这两个安排，是我爸托人递过来的话，算是目前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实在的两条路。
你听好了，听完了自己琢磨。”
侯亮平不自觉地坐直了，连连点头：
“你说，你说。”
钟小艾却没有急着说，她端起那碗一直没动的汤，喝了一小口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侯亮平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她，那模样，跟等着宣判的犯人有几分相似。
“递一条路。”
钟小艾竖起一根手指，
“你回原单位，还干你的老本行，担任侦查处处长。”
侯亮平眼睛一亮。
侦查处处长那是他来汉东之前的老位子，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位子，
手底下带着队伍，手里握着实权，是真办案、真干事的地方。
能回去接着当这个处长，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他那点亮刚冒出来，钟小艾下一句话就给他浇了盆凉水。
“你先别乐。”
钟小艾看着他，“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个处长，位子是那个位子，屋子是那间屋子，可你的级别和待遇，按原来的处级走，不变。”
侯亮平一愣：“按处级？我在汉东可是……”
“你在汉东是省反贪局局长，副厅，这我知道。”
钟小艾打断他，“可你这个副厅是地方上的位子。
你回总局当处长，总局的侦查处处长，本身就是正处级的架子。
你下去这四年，没有亮眼的政绩，没有过硬的战功，人家凭什么给你保留副厅？
你听谁说过，外派一趟，回来官还升半格的？那得有政绩垫底，你没有。”
侯亮平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再给你说透一点。”
钟小艾的语气很平，平得近乎残酷，
“你这趟汉东之行，在你的档案里，在组织的评价里算什么？
算一次没出成绩、也没出大错的外派历练。
没出大错，所以不处分你、不贬你，还让你回老位子，这已经是组织上念旧情、讲厚道了。
可没出成绩，这趟历练就等于白历练，不加分，不记功，不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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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盯着侯亮平的眼睛。
“不光不提拔，你的晋升，要暂停。”
“暂停？”
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喉咙发紧，“暂停多久？”
“多久不好说，看你回来之后的表现，也看机会。”
钟小艾说，“但三年五年之内，你别想再动。
你想啊，一个刚从地方上空手回来的干部，组织上怎么可能马上又提拔你？
总得再观察观察、再等等。
亮平，我把话给你说白了，选这条路，你就是回到四年前，重新来过。
四年前你是什么级别、什么待遇、什么位子，你回去还是什么。
这四年，对你来说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你还是原地踏步。”
饭桌上静了好一会儿。
侯亮平没说话，端起碗又放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地踏步。
这四个字，对一个心高气傲、奔着建功立业去的人来说，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钟小艾看着他变幻的脸色，也不催，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
她说，“你不回侦查处处长那个位子了。
还是把你安排在总局，做高级检察官，业务专员。”
“高级检察官？”
侯亮平皱眉，在心里咂摸这个头衔，“这是个什么安排？”
“说好听点，叫资深业务专家。”
钟小艾淡淡道，“说实在点，就是不带队伍、不握实权的资深办案人员。
你的副厅级待遇，保留，工资、车补、医疗，一样不少，开会也有你一个座次。
可你不再当那个处长了，手里没有那一队人马，没有行政审批权，不再是哪个处室的一把手。
日常的活儿，就是独立承办一些案子，或者给大要案当当顾问、把把关，搞搞业务指导。”
侯亮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带兵的人，是惯了发号施令、冲在最前头的人。
让他去当一个光有待遇、没有实权的“专家”，跟把一只鹰关进笼子里养着，有什么区别？
“我听明白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发涩，
“头一条路是官复原职，可级别待遇往回退，晋升冻结，等于白干四年。
第二条路是级别待遇保住了，副厅还是副厅，听着体面，可手里的权没了，成了个摆设、一个闲人。
小艾，我说得对不对？”
“你总结得挺准。”
钟小艾点点头，“一个是要实权、丢面子，一个是保面子、丢实权。
两条路，各有各的难受，可这就是眼下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像样的两条路了。
亮平，你别嫌难听，能有这两条路摆着，已经是我爸拉下脸、动用了关系才换来的。
多少人在外派的位子上栽了想回都回不来，只能在地方上烂掉。
你还有得挑就该偷着乐了。”
侯亮平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
钟小艾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夹了口菜慢慢吃着，像是真把这当成了一道需要他自己作答的考题。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钟小艾，嘴唇动了动。
“小艾，”
他声音有点哑，“我问你……这两条路，就没有一条，能让我既保住级别，又……”
“没有。”
钟小艾不等他说完，干脆利落地堵了回去，
“亮平，你别想着好事全占。
鱼与熊掌，这回你只能挑一样。
我爸托人递话的时候，人家说得很清楚，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安置可以，照顾可以，但规矩不能坏。
你没政绩，这是硬伤，谁也没办法凭空给你变出一份政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