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兵起六路三十万
庞统的手指落在舆图南端,案上那幅青绢地图被他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第六路。“他的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却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荡开来。
“陛下与臣,率水师顺江东下。可命张辽为先锋,直取东吴的都城建业。六路大军水陆并进,分进合击。“庞统直起身来,青衫的衣摆拂过舆图边角,声音渐渐添了几分战意。
“东吴即便想守,也无力兼顾六处。此战若成,则大魏天下可定矣。“
他放下手,转过身来,目光与曹叡对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散漫与倜傥像被风吹走的浮尘一样消失殆尽,露出的是一副被反复推演过千百次之后才有的笃定。
曹叡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开口。他又缓缓扫过殿中诸将。
曹真的目光沉静中藏着精光,曹休的嘴角微微抿着,而阶下那些武将们,有的已经挺直了腰背,像弓弦被拉到了满处。
“好。“曹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铜钱一枚枚落在青石板上,“就按先生之计。六路齐发,水陆并进。“
他站起身来,袍角扫过御案,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走到舆图前,那幅青绢上密密麻麻标着关隘、渡口、城池、山川,每一条线每一处点都是这些年君臣反复斟酌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条蜿蜒的江水线上轻轻一点,仿佛能够触到千里之外那些翻涌的浪花。
“朕与先生一道,率水师顺江东下,直取建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太多次之后才有的笃定,像一块被磨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进了该落的位置,“这最后一仗,朕要亲自打!“
殿内群臣齐声应诺,声浪从建始殿涌出去,惊起了殿脊上歇脚的一群灰鸽。
那些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在洛阳城三月的晴空里散成一片细碎的阴影。
散了朝之后,曹叡一个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春日的阳光从墙头倾斜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把他走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墙根处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细微的潮意。他走得极慢,步子比平日晚了许多,像是要用脚底板把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再重新量一遍。
他穿过几道宫门,拐进徽音殿的院子时,一眼便看见马云禄在廊下练剑。那柄倚天剑在她手里翻飞如蝶,剑尖挑破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身周落了一地被剑气扫下的海棠花瓣,粉白交杂,铺了薄薄一层。
她听见脚步声,手腕一沉收了势,剑尖斜指地面,拿布巾擦了把额角的汗。汗珠挂在鬓边,在日光里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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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朝堂上的事,只是说了一句“热水已经备好了“,便转身去挂剑。
她的背影在廊柱间闪了一下,甲裙的束带扎得紧,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辛宪英端着一盏茶从殿内走出来,青瓷盏沿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没急着走近,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让那盏茶的热气在春日的微风里散得慢一些。
待走到他面前,她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宫墙外那条护城河的水面,然后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小片灰轻轻拈掉。
“陛下辛苦了,喝茶润润嗓子。“她说完便退开半步,把茶盏递到他手里,自己挨着廊柱站着,不再多问。
院墙角那棵老槐树下,曹淑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树枝捣蚂蚁窝。她今年七岁了,个头比去年高了一截,腕上一对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了点泥,看见曹叡便扔了树枝跑过来,裙摆兜起一蓬风,银铃响得更急了。
她一把抱住他的腿,脸埋进他袍子的褶皱里,闷声闷气地说:“父皇!父皇!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大船?“
曹叡低头看着她,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比去年重了些,压在手弯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的温度,像怀里抱着一只暖炉。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一只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袍带,银铃镯子晃荡着磕在他锁骨上,不疼,只是凉。
“快了。“他说。
当晚,曹叡没有回偏殿,也没有去建始殿,只在永宁宫陪着甄宓用了一顿简单的晚膳。
几碟素菜,一尾清蒸的鲈鱼,汤是春笋炖的,清淡里透着一股鲜。
烛火在铜灯盏里跳了几跳,把对面甄宓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她如今已不大戴那些繁复的首饰了,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发髻,鬓边零星的白发在烛光里像镀了一层霜。
她没问他朝堂上的事,只是在替他盛第二碗汤时,用那种被岁月磨得极淡极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次我也不劝你了,就是一点,照顾好自己,早日回来。“
她的手腕在烛光里稳稳地倾斜,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曹叡端着那碗汤,热气氤氲在脸上,像一层暖融融的薄雾,蒙住了眉眼,也蒙住了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潮意。
“儿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