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寄生虫
天光大亮之后,何成局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医疗区看小陈。
苏晚走在他旁边,左臂还吊着,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她颈上那道黑色护颈在晨光里像一条细窄的蛇,紧贴着她的皮肤。路上有巡逻队迎面过来,见到他们都自动让到一边。昨夜旧仓库的事已经传开了。林上尉被抓,郭建国西逃,化工厂铁志军带人归附,北山口被封。何成局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从“那个看仓库的”变成了“堵山口的空间系”。
何成局没理会这些。他一路走得很急。苏晚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慢点。小陈在发烧。我听得见他身体里有很多小东西在动,像虫在钻。”
何成局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他昨晚被关在小仓库,谁靠近过?”
苏晚说:“我让刘惠珍送过两次水,再没别人。但小陈之前被林上尉的人带出去过,那些电极丝可能不是一次性种进去的。它们会产卵。”
何成局皱眉:“周岚怎么说?”
苏晚说:“周岚已经在小陈后颈的皮肤下发现了三颗针尖大的白点。她不敢动,怕一碰就散。唐婉晴说,要用你的空间能量把它们逼出来。”
何成局点头,推开医疗区的侧门。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周岚正站在观察室门口,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托着一个培养皿。见到何成局,她没寒暄,直接说:“小陈还活着,但身体里至少有十几颗。它们在动,很慢,像在等他睡熟。昨晚他没怎么睡,所以没大规模活动。”
何成局问:“能不能拿掉?”
周岚说:“手术。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能量从他脊柱两侧推进去,逼它们从皮肤毛孔钻出来。但人会很疼,而且不能打麻药。麻药会让它们更活跃。”
何成局看苏晚。苏晚说:“我在外面听。他疼得叫,会引来别人。我可以帮他屏蔽一点声音。”
何成局说:“不用屏蔽。让他叫。叫得越响,基地里越多人知道小陈中了浙江的东西。林上尉才能把戏做足。”
苏晚没说话。
何成局走进观察室。小陈被绑在一张窄床上,四肢都用软带固定。他半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嘴里含着一团布。床头放着一个铁盆,里面盛着半盆淡黄色液体,是周岚提前准备的电极丝培养液。何成局走到床边,小陈的视线慢慢移到他脸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求救。
“想活吗?”何成局问。
小陈拼命点头。
何成局说:“会很疼。但疼完,你身体里的东西就没了。你不叫,它们会以为你死了,钻得更深。你要叫,叫得越大声越好。让它们慌,让它们往外跑。”
小陈眼睛里全是泪,又点头。
唐婉晴已经换好了手套。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能量探头,是何成局空间切片的衍生物,能产生极窄频的能量脉冲。她把探头贴在小陈后颈,示意何成局:“你用手按住他的背。我需要你用空间能量在皮下织一张网,从命门往下铺,慢慢收。让它们没地方躲。”
何成局把手放在小陈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掌下皮肤在轻微起伏,像有东西在下面拱。他闭上眼,调动第三层空间。那层能量像水一样从他掌心渗进去,沿着小陈的脊椎两侧铺开,像一张极细的银网。小陈全身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别咬布了。”何成局说,“叫。”
小陈终于叫了出来。那声音像被踩断脖子的鸟,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他的身体在床上弓起来,四肢乱挣,软带勒出红印。周岚和唐婉晴同时用探头贴住他后背两侧。何成局的空间能量缓缓收紧,像一张网从水底往上提。白色的虫卵一颗一颗从皮肤里往外挤,像米粒大小,带着极细的血丝,掉进铁盆里。它们在盆底翻滚、蠕动,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像活的。
苏晚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她听见小陈的嚎叫里有另一种频率,和北山口那个东西的脉冲一模一样。她捂住了耳朵,又强迫自己松开。她不能不听。这是她的互助。她必须听见所有异常,然后把它们交给何成局。
手术持续了二十分钟。小陈最后昏死过去,胸口塌下去,像断了最后一口气。周岚赶紧给他吸氧,唐婉晴把掉出的虫卵收集起来。何成局收回空间能量,掌心全是细密的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突突跳着,像刚在水里憋了太久。
“清干净了。”唐婉晴说,“但他以后可能留下神经痛。需要静养。”
何成局说:“让他活着。他得站出来作证,浙江在人体里种这些东西。”
唐婉晴点头。周岚把培养皿捧起来,对何成局说:“这些虫卵还活着。它们需要宿主。如果让它们碰到皮肤,会立刻钻进去。你怎么处理?”
何成局说:“养起来,用我的空间能量封在夹层里。以后去浙江,还给唐上尉。”
周岚没说话,把培养皿递过去。何成局打开空间,将培养皿收入第二层一个完全封闭的格子。那里面没有空气,没有温度变化,像一块凝固的时间。
他走出观察室。苏晚靠在墙上,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她看着何成局,说:“他叫的时候,地下有回应。那东西在听。它知道我们取出了虫卵。它在生气。”
何成局说:“它生气,说明我们做对了。”
苏晚说:“小陈不是唯一的。你昨晚说,有一个人走路的节奏变了。你现在找到了吗?”
何成局摇头:“还没。小陈被取出来后,那个节奏没有消失。还有一个人。只是更隐蔽。可能已经醒了,也可能在等。”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晚再听。明早给你名单。”
何成局说:“不用急。你伤着。先吃饭,再睡。下午林上尉要作证,你要去会议室。”
苏晚说:“我去。我听见他说话时,如果有假,我会知道。”
何成局点头,扶着她往307走。经过食堂时,张悦端出两碗热面。苏晚用右手慢慢吃。何成局吃了几口就放下,掏出小本子写了几笔。
·小陈:虫卵清除。欠命。以后作证。
·唐婉晴、周岚:手术。欠她们空间能量样本。
·苏晚:门外监听。欠她休息和晚前擦药。
·林上尉:下午作证。兑现保命。
苏晚看他写,说:“你每次写,都像在算账。”
何成局说:“不算账,怎么不吃亏。”
苏晚说:“那你的账本上,我欠你多,还是你欠我多?”
何成局抬头看她:“现在你欠我多。等下午你听出林上尉的假话,你欠我更多。”
苏晚笑了:“那我要是永远还不上呢?”
何成局说:“那就一直跟着我。末日里,欠账的人不会跑,因为只有我能让她还。”
苏晚没再说话。她低头吃面,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她说:“何成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的耳朵坏了,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何成局看着她,说:“到时候我养着你。你帮我数心跳。我的,别人的。不是用耳朵,是用手。”
苏晚眼圈一热,忙把头低下去。她没哭。她知道在末日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只是觉得,何成局说这句话时,像在做承诺,又像在给她下一个新的套。她分不清楚。
但她愿意。
下午两点,二号楼二层小会议室。
周卫华坐在主位。陈中校坐在他左边。老秦、刘姐、小陈(这次是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来的)、赵雯、柳如烟、方晴、何成局、苏晚分坐两侧。林上尉被带进来时,手上戴着铁拷,身后跟着孙宇和一个周卫华的警卫。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脸色青白,像一宿没睡。他走到预留的座位上坐下,看了一眼何成局,又看了一眼小陈。
小陈躺在担架上,盖着薄毯,半张脸露在外面,嘴唇发紫。他看到林上尉,吓得浑身一抖,把脸转开。
周卫华说:“林上尉,你自己说。浙江的人,怎么操控北山口,怎么在人体里种电极,郭建国又干了什么。”
林上尉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嘴里把话嚼碎。然后他开始说。声音不大,但稳。他说,浙江金华有一个实验基地,表面叫“觉醒稳定性实验组”,实际上一直在研究怎么制造能控制丧尸的实验体。北山口的隧道里埋的那个东西,是他们的“母体”。他们叫它“零号”。零号没了心跳,但能释放低频波,控制被种了电极的实验体。郭建国是南京这边的中间人,负责把化工厂的原料、药物、还有流浪者送到北山口。他林上尉,是浙江,派在南京基地的联络官,负责保护实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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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任务,是把北山口的情报传回金华,让零号长大。”林上尉说,“但零号失控了。它开始不听指令,开始吃人,吃异能。浙江那边慌了,让我找个机会,用炸药把它彻底封死,或者引它去南京,让南京的异能者消耗它。不管哪种,最后都要把南京基地变成新的实验场。”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老秦的脸黑得像锅底。刘姐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陈中校的指节捏得发白。小陈在担架上小声哭起来。
苏晚轻轻碰了碰何成局的手。何成局偏头看她。苏晚在桌下用两根手指比了“一”。意思是:林上尉刚才这段话里,只有一处不实。
何成局不动声色。他等林上尉说完,问:“你妹妹林小满,在浙江是什么身份?”
林上尉的眼神一暗,说:“她是后勤处的普通文员。但她知道钱小爱。钱小爱手里有浙江仓库的密码。我妹妹能帮你拿到。”
何成局说:“你妹妹知道多少浙江的事?”
林上尉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今年十九岁。她留在浙江,是因为我当初把她托付给钱小爱。钱小爱欠我人情,才收留了她。你们要对付浙江,别伤她。”
苏晚在桌下又比了“一”。何成局懂了:林上尉说她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这句是假的。林小满知道一些。但林上尉不想让她卷进来。这可以理解。何成局没再追问,只说:“我会让钱小爱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周卫华说:“林上尉,你说了这么多,有什么证据?”
林上尉说:“证据在郭建国身上。他带走的化工厂出库单、电极片、还有零号的样本,都在他手里。郭建国已经逃往浙江方向。何成局如果追过去,应该能找到。”
何成局说:“郭建国外逃,但他没走远。他在等唐上尉的人过来接他。我已经让柳如烟给浙江发报,说南京发现了零号的虫卵。唐上尉三天内会来。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当面和他算。”
周卫华看他:“你已经以我的名义给浙江发报了?”
何成局说:“不是以你的名义。是以林上尉的密码。浙江那边会以为是林上尉在请求支援。他们的人一来,发现林上尉已经在我们手里。这就成了谈判。我们手里有零号,有虫卵,有浙江的人证。他们不给个交代,下不来台。”
周卫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就按你的办。但你不能自作主张。唐上尉来了以后,任何动作都要经过我。”
何成局说:“可以。”
散会后,林上尉被带回关押处。何成局叫住苏晚:“你刚才比了两次一。林上尉哪些地方说假了?”
苏晚说:“第一处,他说零号不听指令了。其实零号还在听,只是听另一个人的。他说话时心跳快了一拍。第二处,他说他妹妹什么都不知道。他心跳很重,像在撒谎。他妹妹知道一些事,但不多,很危险。”
何成局说:“你记住。他妹妹这条线,以后到浙江再用。现在先处理我们内部的被附身者。”
苏晚说:“今晚我会听。但我需要刘惠珍帮我。她的夜班时间和我错开,能帮我分辨东区和西区的人。光靠我一个人听整个基地,会漏。”
何成局说:“让刘惠珍来。你教她怎么听。以后你可能要带一个耳朵队。”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这样想?”
何成局说:“你的能力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你训练几个能听的。哪怕不如你,也能当预警。这是互助。你教我的人,我让你教。”
苏晚说:“你倒是什么都算。”
何成局没否认。他送苏晚回307,然后自己去了赵雯那里。赵雯正带着人在给化工厂的人重新编组。铁志军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见何成局来,他迎上去:“林上尉作证了?”
何成局说:“作了。三天后唐上尉来。你要把化工厂仓库里的浙江货理一份清单,等浙江的人来了,当面对账。郭建国如果也来,你认得出他的货。”
铁志军说:“郭建国不敢来。他那人,从来不在明面上出现。他可能会让宋建国的人来。宋建国那边,最近在城东拉了几百个幸存者,想自己立寨。郭建国许诺他,浙江会给他补给。”
何成局说:“宋建国的人,我不动。他们要来南京,我们欢迎。郭建国,只要他出现,就扣下。”
铁志军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说:“何老板,我的人里面,有几个信不过的。今天已经清出三个,单独关了。你让赵主任去审审,看是不是林上尉的暗线。”
何成局说:“让苏晚去听。她的耳朵比赵雯的账本还准。”
铁志军没说话,退到一边。
晚上,何成局没去别处,就在307陪苏晚。苏晚靠在床头,眼前蒙着一块湿毛巾。她用感知去扫整个基地。夜深后,四周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她听见北边旧水井还有极细微的“滴答”声,像水从很高的地方落到金属上。她听见西区化工厂女人们的梦呓,听见小孩哭,听见方晴在训练场边拆枪,听见大刘在工棚里翻来覆去,膝盖咯吱响。她听见柳如烟在无线电室咳嗽,唐婉晴在医疗区翻病历,赵雯在后勤处打算盘,刘惠珍在仓库敲了三下水管,那是何成局让她做的暗号,意思是“没有异常”。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像纸片被风从地上刮过,又像很远的山谷里有个人在轻轻哼一首歌。
苏晚的身体猛地绷紧。她低低地说:“来了。它现在在西门外面的旧管道里。离水井很近。它在叫小陈。”
何成局立刻站起来:“叫小陈?小陈的虫卵已经取出来了。”
苏晚说:“不是叫小陈本人。是叫那些虫卵。它们还在培养皿里。它想和它们重新连上。它不知道我们把虫卵封在空间里。它以为小陈在西门附近。”
何成局说:“这说明它还能远程操控虫卵。周岚的实验室离西门不远。我们得把培养皿转移。”
苏晚说:“别动。你一动,它可能感觉到。它现在像瞎子,只能靠波。你转移的时候会漏能。它会追过来。等它找到西门入口,我们再封口。”
何成局问:“它找到入口没有?”
苏晚摇头:“还在外面。它用虫卵当眼睛,但虫卵在空间里,信号断了。它现在在盲搜。它以为小陈在西区宿舍。”
何成局松了口气。他想了想,说:“叫周岚把培养皿放回空间。明天天亮,我们把虫卵处理掉。用火烧,用强酸泡。不能留。”
苏晚说:“何成局,它现在在等一个‘门’。这个门不一定是我们开。也可能是它自己找。地下水脉会带着它,从旧管道渗进来。余素汐和大刘封了井,但管道不只一口井。”
何成局说:“我已经让大刘把西门外的旧管道也封了。这条管道地图上没有,是铁志军告诉我的。他说化工厂的人以前用这条管道偷排废液,能通到城内。那东西可能就是顺着这条管道过来的。”
苏晚说:“那现在就剩下东边了。东边有一条更大的排水渠。汛期的时候,水能漫过来。那东西如果从东边来,会先进旧猪圈。周岚抓的那些实验体还在那儿。”
何成局脸色一变。那些实验体虽然被锁着,但体内的电极还没完全清除。如果零号从东边侵入,会先唤醒它们。旧猪圈离医疗区不远,一旦实验体被唤醒,基地内部就乱了。
“我让方晴把实验体转移。”何成局说。
苏晚说:“现在转移,会被它听见。等明天。它天亮前会退。它怕阳光里的紫外线。周岚说,它的电极丝在白天活跃度会下降。所以它只能夜里出来。”
何成局看了苏晚一眼:“你把这些都记着了。”
苏晚说:“我要跟你去浙江。不多记点,怎么帮你。”
何成局没说话。他坐回床边,把苏晚身上的被子掖好。苏晚看着他,忽然说:“你今晚哪里也不去?”
何成局说:“陪你。也陪它。它要敢进来,我让它吃不了兜着走。”
苏晚笑了,闭上眼睛。她的感知慢慢收回。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何成局平稳的呼吸。她就在那呼吸声里睡着了。
何成局没睡。他坐在床边的旧沙发上,闭着眼,把空间能量一丝丝铺出去,像一张极薄的网,罩在307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