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愿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变。那道弯起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面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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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愿微微侧过身，对着身后那扇暖白灯光笼罩的大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歆小姐。我想，我们的交流大可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您不是来谈话的吗？这边请。」


    门在她身后无声滑开，露出电视台内部的廊道。


    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在满愿身后走进了那道门。


    她们穿过大厅，走进一间偏厅。满愿在一把圈椅上坐下，侧身拿起桌上那只白瓷茶壶，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落入杯中，水汽氤氲上飘。


    」请坐。」


    歆在她对面落座。没有碰那杯茶。


    」歆，」满愿端起自己那杯，指尖扣在杯沿上，」我想，你也许并不理解我的梦想。」


    歆的血瞳从茶杯上移开，落在满愿脸上：」哦？说说看。」


    满愿垂下眼帘：」人生苦短，你看见外面那些人了么？那些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脚下，像蝼蚁一样生活的人？」


    歆没有打断她。


    」你们真的看得到那些苦难么？」满愿抬起眼，」那些被人压榨的工人丶那些被人使唤到凌晨的服务生丶那些辛苦了一辈子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买不起的人。他们活在二相乐园——欢愉垂迹之地，可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你明白么？」


    满愿的语调从温雅渐渐掺进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锋芒。


    歆仍没有出声。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上，血瞳平静地注视着满愿。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歆最终问。


    满愿笑了笑：」我想说，你没有在土地上真正行走过。」


    满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歆——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理解不了那种感觉。脚底踩着泥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背后有人用鞭子催你，面前是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


    满愿的目光微微放空了一瞬：」但是我看得到。我走过。我知道那些苦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那些抽象的大道理——是快乐。哪怕只有一刻，哪怕那快乐是假的，他们也想从泥泞里探出头来喘一口气。」


    歆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我就给了他们。」满愿将交叠的双手松开，」我给了他们快乐。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他们都在笑。不好吗？」


    歆叹了口气。


    」满愿，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疯话。但是.......我曾经也确实在一片大地上走过。很短的一小段路，花了一些时间。也见过一些人和事物。」


    歆的语调十分平静。


    」有些事情你说得没错。人们确实经历痛苦，人们也确实过得辛苦。那些被压榨丶被使唤的人，我见过。那些走了很远的路却看不到尽头的人，我也见过。」


    满愿的眉梢微微扬起。


    」既然你知道，既然你理解——那你应该支持我才对。我能给人们带来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快乐丶笑容丶一个可以不用再疼的出口。你明白吗？」


    歆抬起眼，看着满愿。


    」你带来的不是快乐，是控制。」


    满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个精确的弧度还挂在嘴角。


    」我想，」满愿的声音仍然温和，」你对我们的工作有误解。」


    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他们根本不是在微笑。」


    」那些接受了你帮助的人，他们是在一具具被你控制的躯壳里面哀嚎。他们脸上的笑容，只不过是你用控制的匕首，在他们脸颊上割开的划痕。你让那张脸维持着笑的形状，可皮囊底下的人已经喊不出声了。」


    满愿的笑弧终于收了一点。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满愿重新拿起茶杯，」我们所提供的帮助，每一项都是合法丶合规丶合理的。每一个接受过我们帮助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举报过我们。」


    满愿抬起眼，看向窗边的歆：」我的帮助，可是真正的零差评。」


    歆转过身来，血瞳在偏厅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鲜艳。


    」装聋作哑。」歆声音平缓，」零差评才是最大的问题，满愿。你难道会不明白？一个没有人说不的地方，从来就不意味着是。」


    歆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微微俯视着椅子上纹丝不动的满愿。


    」你装聋作哑，装作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装作自己做的都是好事，这样一直下去，你能得到什么呢？」


    满愿笑着摇了摇头：」我都说了，歆。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歆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吧。」歆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那我告诉你我此行的目的，如何？」


    」啊，当然，」满愿说，」我十分乐于倾听。」


    歆的上身微微前倾，血瞳与满愿的眼睛平齐。


    」我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歆说。


    满愿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虽然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限度，」歆的声音很轻，」虽然你在那些人的颅骨里种下了你自以为是的'幸福'，虽然你把一场漫长的谋杀伪装成了慈善事业.....但无可挽回的事情终究还未发生。我还是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满愿。」


    满愿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的过往。」歆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十五年前，绘世学院，告死魔事件。你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学生——我不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我知道那场灾难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满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所做的事情也暂时没有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目前还没有。所以，」歆微微歪了歪头，」我可以帮你争取一点特权。只要你愿意交代罪行丶陈述过程丶交出你手中那些禁忌之物——我向你保证，我会在异常防御部面前，为你争取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满愿的手指从杯沿上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然后她低声笑了一下。


    」是么.......」满愿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你居然是来可怜我的？」


    满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亮起了某种被长久闷烧之后的火星。


    」为了什么？收视率？支持率？还是——想满足你那高高在上的虚荣心？」


    歆沉默了片刻。血瞳微微低垂，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你无法相信我的话，」歆最终抬起头，」那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满足虚荣心的人吧。」


    满愿愣了一瞬。


    然后笑出来声，笑声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


    」呵......倒是很坦诚呢。你想要知道我的回答？」


    歆点头：」不错。」


    满愿的笑容重新浮现上来。


    」我当然可以给出回答，」满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是——我有一个提议。」


    歆挑眉：」但说无妨。」


    满愿站起来，绕过茶桌，走到歆面前。


    」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么？」


    满愿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舒展。


    」不妨亲自来试试看，如何？」


    歆低头看着满愿摊开的那只手，点了点头。


    」行啊。」


    歆抬起手，没有犹豫，将指尖搭上了满愿的掌心。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