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宋茉不见了
宋茉凝神调配托纸浆水，用指尖蘸取微量反复摩挲试验。
浆水过浓，燥性太强，收缩时足以崩断脆弱的古绢。
浆水太稀，又根本托不住这碎裂散乱的残卷。
吴越嵩和高远帆全程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这下笔的腕力，深得杨老的真传呐。”高远帆压低声音感叹。
吴越嵩干脆招了招手，将候在旁侧的几位青年骨干也一并唤到了台前：
“都靠近点看，看小宋是怎么破这层酥化硬结的，这种手法在教科书上可学不来。”
众人屏息凝神，围成半圈，生怕一丝粗重的喘息扰乱了案前的空气流速。
正在宋茉专心致志时，张韵慈也调整好表情，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到高远帆，她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师……师父？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高远帆冷不丁听见徒弟的声音，从凝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转过身，悄然从观摩的人群中退出了两步。
“小慈，手好些了没有？”
毕竟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了数年的关门弟子，高远帆见她手受伤，满眼都是疼惜。
张韵慈目光闪烁，“没什么大碍，师父。”
她知道师父是因为心疼自己受伤才提早返京。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哪怕再晚半天，只要晚半天就好啊！
师父突然回来，万一发现她的计划……
师父对她那么好，她真的要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做出那种毁人双手的下作腌臜事吗？
张韵慈紧抿着唇，心底萌生了退意。
可下一瞬间，高远帆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不严重，那你就踏实养着。”
老人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抚：
“正好小宋今天来救急，机会千载难逢，你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跟着好好学学。”
在外出差期间，高远帆没少听吴越嵩在电话里提及张韵慈。
知道她近来收敛了锋芒、懂事了不少。
高远帆深感欣慰，只道这个骄纵的小徒弟终于痛定思痛、懂得了知耻后勇。
眼下这番叮嘱，更是满心满肺期盼她借此契机蜕变成长、将来好挑起大梁。
说完，高远帆便放心地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聚精会神地观摩。
然而，他的苦心教诲，落在张韵慈耳中，却是十足的刺耳！
师父什么意思！
跟她学？凭什么！
为什么要宋茉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偏移到她身上？
她明明也很努力也很优秀。
张韵慈盯着宋茉那双白皙修长的素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机会只有这一次了。
为了不被师父看轻，为了夺回那满堂的喝彩，更是为了江清辞……
……
修复案前。
残片被吸水纸彻底抚平，宋茉低声道了一句：
“绢面太脆了，换个小一号的软毫棕刷。”
一只手迅速而利落地将一把小号棕刷递到了她掌心里。
宋茉下意识抬眼，看清来人时，神色微微一顿。
递工具的竟然是张韵慈。
她不知道何时挤到了前排，一副乖巧殷勤地俯在案边听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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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几个老修复师见状，皆是面露惊色，暗自面面相觑。
张韵慈向来眼高于顶、连副院长面子都不给。
今天竟然甘心伏低做小，给年纪轻轻的宋茉打下手？
这太阳简直打西边出来了！
宋茉眸光微敛，指腹在棕刷的柄部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竹柄温润平整，刷毛排布整齐，粗看之下并未察觉任何破绽。
她没说话，看了温曜灵一眼。
温曜灵极其自然地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把备用刷子，将宋茉手里的刷子轻巧挑换了下来：
“宋妹妹，用这把消过毒的吧，这把排毛更软，顺手。”
宋茉点头，接过温曜灵递来的刷子，继续工作。
张韵慈嘴角抽搐了两下，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温曜灵见状，心头暗爽，刚想凑在宋茉耳边得瑟两句，后脑勺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暴扣！
“哎哟！”
温曜灵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怒目回瞪。
待看清打人者，一身张扬的气焰登时矮了半截。
“老头儿，你干嘛啊！打死我你可就没外孙了！”
吴越嵩板着一张黑沉沉的老脸，没好气地斥责：
“少在这儿给我添乱，安分点呆着！”
方才温曜灵故意挑刺换工具的举动，在吴越嵩眼里纯粹是无理取闹、蓄意挑事。
张韵慈受了伤还肯放低身段来虚心观摩，这浑小子倒好，当众打人家姑娘的脸！
作为长辈，吴越嵩自然容不得外孙在修复室里这般放肆。
温曜灵张了张嘴，急得抓心挠肝，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他这哪是添乱？
他这分明是在防贼防狼！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越来越不像话了。”
吴越嵩板着脸，随手抽出一份登记单塞进他手里。
“去，到隔壁三号档案室，把赵孟頫长卷当年的出土鉴定报告原件给我调出来，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吴越嵩向来习惯了指使外孙跑腿，语气不容置疑。
温曜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
“臭小子，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吴越嵩气得花白胡子直抖。
“我有正经事要做！”
温曜灵脖子一梗，义正辞严。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要么立刻去隔壁拿资料，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也别进京博的门！”
吴越嵩眼神威严凌厉。
温曜灵被堵得面色发苦，进退维谷。
他偷瞄了一眼宋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严翎。
隔壁档案室就在同一楼层，来回不过一两分钟。
这屋里围了这么多人，严翎也在，应该出不来什么事，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在吴越嵩要吃人的视线逼迫下，温曜灵到底还是妥协了。
拿了东西，回到修复室。
就见几位专家围在展台边缘，低声研讨着刚才记录下来的拼补走线。
可长案后空空荡荡。
温曜灵目光掠过人群，心脏狠狠一沉，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宋茉不见了！
而原本立在人群角落的张韵慈，也同样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