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激烈的争吵
破城第三日。朝鲜,汉阳。
天刚亮,城里的哭声就没停过。
建奴兵丁挨家挨户踹门。
木门框被踹得哐哐响,跟打雷似的。
踹开了就往里冲,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
粮食、绸缎、铁锅、铜板,连百姓身上的棉袄都扒。
冻得老人孩子缩在墙角哭,没人管。
南巷的崔老头,闺女被抢走的第二天,就疯了。
坐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哭。
哭一声,喊一声闺女的名字。
嗓子都哭哑了,出不来声,还在张嘴喊。
路过的建奴兵嫌吵,一脚踹在他胸口。
老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流进排水沟里,红得发黑。
兵丁笑着走了,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街上到处都是人。
男人被绳子串着,一串一串往城外赶。
都是青壮劳力,工匠、猎户、佃户,抓去辽东当奴才。
女人被推搡着走,头发散着,衣襟扯烂了,哭的、骂的、求饶的,混成一片。
孩子跟在后面跑,喊着娘,被兵丁一脚踹开。
摔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爬起来还追。
追着追着,就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嚎。
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
没人可怜。
建奴兵看着,哈哈大笑。
在他们眼里,这些不是人。
是牲口,是东西,是战利品。
王宫正殿里,更是乱得不像样。
多尔衮坐在朝鲜国王的龙椅上。
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怀里搂着麟嫔。
麟嫔是朝鲜王的宠妃。
从前金尊玉贵。
出门宫女铺地毯,吃饭侍女布菜。
连洗手都有人捧着银盆,半分不用自己动手。
现在头发散着,鬓边赤金簪掉了半只,晃悠悠挂在耳边。
脸上的脂粉全哭花了,一道一道印子。
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嘴角破了皮,结着血痂。
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却连动都不敢动。
多尔衮的手掐在她腰上,指节用力,掐得她肉都陷进去。
疼得她眼圈通红,牙咬得咯咯响,也不敢出半声。
怕惹恼了这个魔头,当场就没命。
更怕连累家人。
殿下站着十几个旗主、固山额真。
喝得醉醺醺的。
有人把王宫里的金壶金杯往怀里揣,鼓囊囊撑得衣袍都翘起来。
有人拎着酒坛子往嘴里灌,酒顺着下巴淌到甲胄上,擦都不擦。
地上扔满了玉册、古籍、官窑瓷器,踩得稀碎。
没人在乎。
反正这是朝鲜国王的家。
砸烂了,烧光了,也不心疼。
年轻旗主硕塞拍着桌子喊。
嗓门大得震得殿角灯烛乱晃:
“朝鲜这点地方,不够打!
等收拾完李氏,下一步直接打山东!
抢他娘的银子女人!比这儿肥多了!”
“就是!”
旁边的将领跟着起哄,
“以前入关,明军躲着我们走,自从那个鬼太子登基,第一次入关就失败。
现在呢?朝鲜说打就打下来了!
明军那群废物,敢露头吗?”
“露头?”
硕塞嗤笑一声,一脚踹翻案几。
果盘滚了一地,枣子栗子撒得满殿都是。
“露头正好!连他们一块儿收拾!
想当年萨尔浒,四十七万明军,还不是被咱们几万人打崩了?
现在的明朝,更废物!
一个十六岁的娃娃当太子,能翻起什么浪?”
底下哄堂大笑。
笑声撞在殿壁上,嗡嗡地响。
没人把明朝当回事。
更没人把朱慈烺放在眼里。
角落里,正白旗的老甲喇额真赫图,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去过通州。
亲眼见过大雪龙骑冲阵。
亲眼见过三千重甲步兵像山似的压过来。
也亲眼见过,一万多八旗弟兄被活埋在通州城外。
那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晚上一闭眼,就是漫天的喊杀声,就是弟兄们求饶的声音。
“别大意。”
他闷声说了一句,“朱慈烺那小子,邪性得很。
通州那一仗……”
“通州那是意外!”
硕塞立刻打断他,满脸不屑,
“那是咱们没准备好!中了他的埋伏!
真要是正面打,他那点人顶个屁用!
老赫,你是被打怕了吧?”
众人哄笑起来。
赫图脸一沉,没再说话。
他总觉得不对劲。
朱慈烺那个疯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没动作。
可看着满殿嚣张的人,他也懒得再说。
说了,也没人信。
大家都沉浸在打下汉阳的狂喜里。
通州惨败的阴影,好像真的散了。
都觉得,那不过是一次失手。
八旗还是天下无敌的。
多尔衮坐在龙椅上,摸着下巴笑。
他也觉得,通州那回是大意了。
真摆开阵势打,明军未必是对手。
拿下朝鲜,更是让他信心大涨。
区区李氏王朝,不堪一击。
明朝也好不到哪去。
等把朝鲜消化干净,下一步就可以往南打。
一步步蚕食,总有一天能打进关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麟嫔。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抖。
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说,你们国王,是不是废物?”
麟嫔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多尔衮哈哈大笑,松开手,把她推到一边。
废物。
朝鲜国王是废物。
明朝的皇帝,也是废物。
天下,迟早是大清的。
殿外的太阳越升越高。
城里的哭喊声,也越来越大。
狂欢还在继续。
没人知道。
灭顶之灾,已经在路上了。
正午时分。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啃泥。
“王爷!盛京急报!八百里加急!”
殿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多尔衮嗤笑一声,随手接过密报。
拆开,扫了一眼。
“六十七万”三个字,扎进眼里。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啪”地把密报扔回桌上。
“明朝又吹牛皮。
萨尔浒还号称四十七万,结果呢?
被咱们几万人打得屁滚尿流。”
底下哄得更凶了。
“南蛮子就会虚张声势!”
“六十七万?凑乞丐吧!”
“来了正好,一块儿收拾了!正好抢他们的粮草!”
没人信。
所有人都觉得,这又是明朝的老把戏。
号称几十万,实则几万。
吓唬人的。
传令兵趴在地上,额头磕得出血。
“王爷!是真的!
朱慈烺亲征!四大神兽军团全调了!
边军、京营全来了!连卫所兵都凑了二十万!
通州点验过,实打实的数!
小的在通州亲眼看见的!
队伍铺了三百多里!前队到山海关,后队还没出通州城门!”
笑声慢慢停了。
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僵在脸上,格外滑稽。
多尔衮脸色沉了下来。
他捡起密报,又看了一遍。
指尖慢慢发力,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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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泛白。
“范文程。”
他沉声喊了一句。
范文程赶紧从后排凑上来,扫了一眼密报。
嗓子先紧了:
“王爷!朱慈烺行事从不按常理!
江南三十万士绅,他说屠就屠了!
明朝百年积弊,他说清就清了!
调兵这种事,他真干得出来!”
“洪承畴!”
多尔衮又喊。
洪承畴躬身出列,脸色发白。
“你跟明军打了半辈子交道。
你说,这六十七万,是真是假?”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
“王爷,依臣看……多半是真的。
朱慈烺掌权不到一年,抄了江南士绅,没收了勋贵田地,国库翻了三倍。
他有钱,有粮,有兵。
更重要的是……他疯。
别人不敢干的事,他敢。
别人不敢出的关,他敢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他手里有大雪龙骑,有三千重甲步兵。
通州那一仗,就是重甲冲的阵。
咱们一万多弟兄……
全被活埋了。”
“活埋”两个字一出口。
殿里瞬间死静。
刚才还哄笑的将领,笑容全僵在脸上。
赫图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通州。
活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所有人心里。
那是八旗的噩梦。
是入关以来,输得最惨的一次。
一万多弟兄。
被活活埋在通州城外。
“重……重甲步兵……”
拜音达里声音都发颤了,
“刀砍不动,箭射不穿,冲起来跟山似的。
镶黄旗就是被他们冲垮的……
全没了……”
“大雪龙骑也来了……”
有人颤着声补了一句,
“那玩意儿,冲起来比风还快。
咱们的骑兵,根本挡不住。”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的嚣张、得意、不可一世,瞬间碎了一地。
好不容易散了的阴影,瞬间又铺天盖地压回来。
比以前更重。
六十七万。
加上大雪龙骑,加上重甲步兵。
这不是来打仗的。
这是来灭国的。
“怕什么!”
硕塞“啪”地拍桌站起来,酒气喷得老远,
“八旗骑兵天下无敌!
他六十七万都是乌合之众!
留一万人看朝鲜,主力回去跟他干!
当年萨尔浒咱们几万人就干翻十几万!
现在还怕他一个娃娃?”
“放屁!”
赫图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
“萨尔浒是万历!是杨镐!
现在是朱慈烺!
那疯子连活埋都干得出来!
他调六十七万是来灭族的!
辽东老家就五万兵,挡得住吗?
老家没了,咱们去哪?去海上喂鱼?”
“老家不能丢!”
索额图里跟着站出来,胡子都抖了,
“咱们的家眷、祖坟、财产,全在沈阳、辽阳!
辽东一丢,咱们就成丧家之犬了!
必须立刻回师!救辽东!”
“回去?朝鲜就不要了?”
硕塞梗着脖子喊,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汉阳!
金银、粮食、女人,刚到手!
就这么扔了?
传出去,八旗的脸往哪搁?”
“命重要还是脸重要?”
赫图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辽东没了,咱们连根基都没了!
有再多金银女人,有命拿,没命花!”
“我看未必。”
中间派的固山额真插嘴,声音发虚,
“撤可以,但不能白撤。
金银、粮食、工匠、女人,全得带走!
带不走的,全烧了!
一粒粮,一块铁,都不能留给明军!
咱们就算走,也不能给朱慈烺留半点好处!”
“烧了?烧了朝鲜人更恨咱们!”
“恨就恨!咱们还能回来!”
“回来个屁!辽东都快没了,还回得来?”
三派人越吵越凶。
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脚,有人手直接按到了刀柄上。
脸红脖子粗,差点当场拔刀对砍。
少壮派要打,觉得丢不起人,没吃过亏,赌一把。
老成派要撤,吃过通州的亏,怕老家被端,输不起。
中间派只在乎抢到手的东西,天塌下来先把好处揣兜里。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
谁也说服不了谁。
多尔衮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吵。
脸色越来越沉。
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咔嚓”一声脆响。
瓷杯直接被捏碎了。
瓷片扎进肉里,血混着酒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像没知觉似的。
他心里清楚。
硕塞说的是气话。
赫图说的是实话。
辽东,必须回去守。
可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朝鲜打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拿下汉阳。
金银财宝、女人工匠,刚到手。
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逼着撤?
像丧家之犬似的往回跑?
他多尔衮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可他更清楚。
朱慈烺不是万历,不是崇祯。
那是个疯子。
通州活埋一万八旗,眼睛都不眨。
真带着六十七万大军打过来,沈阳肯定守不住。
沈阳要是丢了,一切都完了。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茶壶蹦起来,摔在地上碎成渣。
全场瞬间安静。
针落可闻。
“三天。”
多尔衮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戾气,
“三天之内,所有金银、粮食、工匠、女人,全装车。
每户按人头搜,粮食全部挖出来,铁器全部没收。
带不走的房子、城池,全烧了。
一粒粮,一块铁,一个人,都不给明军留。”
“王爷!”硕塞急了。
“闭嘴。”
多尔衮冷冷扫他一眼,眼神像刀子,
“沈阳丢了,咱们全得死。
朝鲜这点东西,本来就是抢的。
丢了就丢了。
命最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狠得牙痒:
“等守住辽东,再回来算账。
今天拿了咱们多少,将来让朝鲜人十倍还回来。”
众将心里一凛。
没人再敢反驳。
他们都清楚。
这位王爷说得出做得到。
真惹恼了他,砍头都是轻的。
“范文程。”
多尔衮又开口,
“你安排人,立刻给盛京送信。
让留守的人坚壁清野,把城外的粮食百姓全迁进城。
准备死守沈阳。”
“喏。”范文程躬身应下。
“洪承畴。”
“臣在。”
“你估算一下,明军多久能到沈阳?”
洪承畴低着头,飞快地盘算:
“回王爷。
六十七万人,行军慢。
从山海关到沈阳,至少要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