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农家乐
夜幕慢慢落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我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台灯投下一圈暖光。我拿出那本旧记事本，翻到第二十七页，盯着空白处静了好一会儿，提笔写下两个字：双胞胎。
这件事发生在2019年，到现在已经过去挺久，但回想起来，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后怕。
那一年我做咨询，接到了一份外地的项目邀约，要去四川青川，帮当地一位老板梳理农家乐的商业逻辑，做一套文旅发展的思路。
我和同事先坐车到绵阳。客户黎总已经开车在那边等着接我们。
黎总是当地的少数民族，他爱人姓高，是四川本地的汉族人。从绵阳上了车之后，还要再开两个小时才能进山。
高速跑完就换国道，路面弯弯曲曲，一路向着山上盘旋。手机上面的海拔数字不断往上跳，差不多快三千米的时候，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明显有了高原反应。
路上闲聊，黎总和我说了自己的经历。早些年在外漂泊打拼，吃过不少苦，一步一步熬出来，才有了现在这份家业。
山庄就建在半山腰，顺着山势一层一层铺开，一共有五十多间客房。
装修走朴素山野的路线，算不上豪华。普通房间一晚三百多，位置最好、在最山顶的那套观景房，标价要一千多。
不过生意一直很不错。这边本身风景好，群山竹林环绕，再加上少数民族特色吃食，每晚上固定的篝火晚会，吸引着全国各地过来的游客。
前后他自己投进去一千多万。这片属于汶川地震之后的重建旅游片区，本身就自带一部分流量。再加上黎总很会待人处事，市里不少单位团建，都会定点安排到这里，山庄平时总是热热闹闹。
黎总的想法不止是开一间农家乐。
他跟我说，只靠民宿吃饭，只能让村里老百姓勉强过日子。他真正想做的，是把整个村子整合起来，打造成一个休闲度假的综合文旅小镇。不用去跟那些五a景区比名气，但要让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玩得舒心。
整个村子一共三十九户，全部都是少数民族。漫山到处都是成片的竹林，黎总已经有计划，等到春笋长出来，可以办拔竹笋的比赛，做成一个独有的游玩项目。
我们最初的计划很简单，调研结束，第二天中午就动身回西安。
结果当天晚上，黎总摆了宴席招待我们。桌上摆满当地菜，还搬出家里自己酿的玉米酒。我平时酒量还行，一斤是没有太大问题，心里觉得应付一顿饭不成问题。
酒喝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一群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走了进来，围着桌子载歌载舞。这是山里待客的习俗，歌不停，酒就不能停。玉米酒入口很甜，后劲却藏得很深。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我直接喝断片。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宿醉之后头还发沉，原定的返程肯定走不了，只能再多留一天。
白天黎总和妻子要去接待市里过来考察的领导，抽不开身。于是他跟我们打了招呼，安排他两个儿子，陪着我们在附近转转，实地看一看周边的环境。
我收拾好走出房门，门口站了两个小伙子。
看到他们那一瞬间，我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没有从醉酒里面完全缓过来，出现了幻觉。
两个人身高、长相、神态几乎一模一样，站在那里，很难分辨谁是谁。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眼花。后来他们笑着自我介绍，是一对双胞胎，刚刚大学毕业回家，准备留在山里，接手家里的生意。
跟着兄弟俩在山庄内外闲逛，聊天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件很震撼的事。
这个村子三十九户人家，有二十九户家里都出过双胞胎。
这个比例实在太高，甚至比很出名的云南墨江双胞胎村还要夸张。
听他们讲，村里面有一口老井，祖祖辈辈都说，就是那口井水的缘故，才让这片土地不断降生双胞胎。
听到这里，我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一个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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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文旅噱头。古井，高双胞胎出生率，完全可以当做整个度假区最大的ip来包装。只要宣传做得到位，不怕没有游客慕名过来。
抱着这个想法，我们继续往外考察。车子一路开，一直来到江油和青川交界的那条大河边上。站在石桥上面望出去，两岸青山夹着碧绿河水，风光确实很美。
河面远处划过来一条小木船。小黎总问我，要不要坐船，到河对岸去看一看。我点头答应。
我们上船的时候，还有一位老者也一起登了船。
老人头发胡须花白，一身简单布衣，气质很淡，看着有种世外隐者的感觉。小黎总悄悄跟我说，这是山上道观里面的道长，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在船上我们只是互相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话。
等到船靠岸，所有人陆续下船。那位道长却专门停下脚步，叫住了我，说想单独和我说几句话。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让两个年轻人先等一等。
老人抬眼看了看我，语速不快：
“你最近容易沾上无妄是非，此地不宜久留，尽早离开吧。”
说完这一句，他没有再多解释半句，也不收任何东西，转身就顺着小路走进林子里面，很快看不见人影。
我站在原地，越想心里越不安。我不知道所谓的是非具体会是什么，但那句话沉甸甸压在心口，游玩考察的兴致一下子全部消失。
回去之后，我直接跟黎总提出，我必须马上回西安。
黎总和他爱人再三挽留，饭也已经安排好了。但我已经打定主意，借口公司那边催着整理材料，执意要动身。
那天我们连夜开车往回赶。等进西安城区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半。
一起过来的同事一路上还在念叨，说我太冲动，这么好的项目，就这样仓促离开实在可惜。
到了公司之后，同事依旧很看好这单业务，开始整理资料做方案。领导看见我对这件事提不起精神，就把后续全部对接工作交给了他。从那之后，我慢慢退出这个项目，和黎总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
我本来以为道长的提醒，或许只是一句随口的劝诫。
大概半年过去，一通陌生的外地电话打了过来，是绵阳当地派出所。电话里面，民警向我核实和黎总相关的各类情况，还询问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和沟通细节。我心里十分吃惊，只能按照自己知道的内容如实回答。
没过多久，一直跟进项目的同事，直接被传唤到绵阳配合调查，整整三天之后才回到西安。
回来之后同事一脸疲惫，跟我讲了里面大概的情况。
警方把他所有通话、聊天记录全部调出来，一遍一遍问话，几乎是当做相关涉案人员在排查。
黎总表面经营农家乐山庄，背后的资金来源并不干净，牵扯到一桩刑事案件，最早的那笔起家钱，藏着不小的问题。
听完这些话，我后背一阵发凉。
亏得当时听了那位老者的提醒，连夜选择抽身走掉。如果我贪恋项目，继续留在里面深度跟进，那被卷进这场是非里面的人，就会是我。
之前我也简单劝过同事，让他多留心一点。可他只当我想法太多，有些杞人忧天。
直到现在，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面，还放着当年在山里构思出来的那份策划书。
里面完整写好了双胞胎村落、古井ip，还有竹林、春笋赛事一整套开发思路，方案做得很完整。
只是项目的主角已经出了事，这份计划，也就再也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每次拉开抽屉看见这叠打印好的文稿，就会想起深山里面那口传说的古井，一对长相一样的孪生兄弟，还有河边道长那一句简短的告诫。
很多时候人看不清前路，有些祸福，未必写在明面上。遇事多存一份谨慎，总归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