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躲他
“见着了。”赵毛毛说,“好奇怪啊,该是交给杨公公转呈的,司正哪有资格面圣。但是杨公公放我进去了,我自己呈上去的。”
“周承乾阅示了吗。”
“他没看。”赵毛毛说,“他正执笔写文书,无暇顾及。瞧着他没理我,我便自行退出来了。”
那我告假的批复迟迟没下来。
他压着不办。
不应允,也没驳回。
我说,“若是传召我,便说我告假了。”
一连数日,我处处避着杨公公,听见他的声音便跑。他来宫正司传我,我便提前翻窗跑掉。
只要旨意没传进我耳中,那便不是抗旨不尊。
意料之中,周承乾没处置裴令仪。他一回来,后宫全都静悄悄,个个谨守本分,规规矩矩了。
就连裴令仪也安分自持,开始履行国母职责,率领各宫妃嫔每日赴佛堂抄录佛经。
也不知是不是后宫近来一系列风波惹着他了,周承乾回宫后,一直没踏足后闱。
为了避开杨公公,我拿着通行令牌径直去往天禄阁借阅书籍,反复分析周承乾为什么不处置裴令仪呢?
苏庭沅说,一个男人不会同时爱很多女人。
若是同时爱很多女人,那便是一个都不爱。
那他为什么不处置裴令仪呢?为什么要把这么恶劣的事件压下了呢?
是因为裴令仪很有能耐吗?就像她说的,她养活了黎明百姓。
她拥有不可替代的稀缺价值。
她是皇后,是他的正妻。
是他的国本之所在,皇家颜面之所系。
来到天禄阁,我将当年借阅的书籍全部翻了出来,把裴令仪所有的技能一一罗列下来。
从对应的史书里找到相应的源起,细细抄录下来。
我不信一个人,会凭空学会那么多稀缺技能,凡事总得有所凭依。
她看似平等地轻看每一个人,心底也必有缘由。
并将她口中所说的那些奇怪词汇全部收集,慢慢推演是何意……
既然要跟她过招,便要将她赖以生存根基粉碎,才能彻底扳倒她。
回去时,我顺势借来数册诗卷。
心底莫名抵触满纸皆是男子手笔的诗文,便专拣女诗人的篇章细读。
幼时温衍常强令我苦读,彼时我不解,何以要埋首书卷,啃读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
如今方才恍然,人若心无归处,总能在书页之间寻得几分答案。
透过书架缝隙,便见言团团又偷偷跟踪我,躲在书架另一侧看书,也看我。
我一连几日避着杨公公,听赵毛毛说,杨公公传了两次,见不着人,便不再来了。
有暗卫跟着我,周承乾晓得我在哪里。
只是察觉我不愿意,他便也没强来。
我这一路浮沉的种种心绪,细细品读女诗人的诗篇,亦能寻到相似的叹息。
锦衣薄幸。
华裳缚身,身不由主。
字字低回,字里行间,尽是幽怨的心事。
女子落笔书写家国大义者,寥寥仅有一二。
涉朝堂得失、针砭时弊之作,暂未瞧见。
我心底偏存一分执拗,不肯信女子笔下唯有闺中愁怨,并无凌云志。
于是在浩繁卷帙之间细细翻寻,盼能觅得巾帼风骨。
抬眼望去,满架史册尽是男子笔墨,我便心生抵触烦盛。
快要宫禁了,小书童催我离开。
我抱着借阅的书籍往回走,一抬眼,便瞧见萧云桢拿着两本书从外面走进来。
他该是下值了,前来归还书籍。
迎面遇见,我怔了一下。
他略略礼貌颔首,我亦颔首,便擦肩而过。
天禄阁属于前朝地界,我因手持通行令牌,放才能前来。
这令牌有阵子周承乾收回去了,后来每回召我过去,我返程时,皆要接受层层盘查,多有不便。杨公公便又把令牌给我了。
我抱着借阅的书籍,刚回到宫正司,贵妃宫便来了人,召我过去。
我估摸着周承乾久不踏足后宫,庄贵妃找我打听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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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贵妃宫里一如既往热闹,淑妃、德妃也在。小皇子正哇哇哭着,乳娘抱哄着走动。
一群人围着小皇子瞧乐子。
瞧着满屋的女眷,我心生几分亲近。宁愿跟她们待在一起消磨时光,也不想去应付男子。
一瞧见我,庄贵妃便热情招待我落座,“不必行礼,就近坐吧。”
我略略颔首,“下官站着回话便是。”
我前脚刚至贵妃宫中,周承乾后脚便来了。
外面居然无人传报。
只听见庄贵妃看着我身后,喜不自胜唤了句,“圣上。”
我猛然一僵,后背发凉。
满屋娘娘们眼睛皆发亮,热切的爱意由内向外散发出来。
周承乾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自我身侧走过,径直朝小皇子走去。
他瞧着很精神,玉冠束发,墨发整肃,眉目沉敛。一身武将历练铸就的挺拔身姿,自带凛凛威严。
一丝似有若无的零陵冷香萦绕身侧。
不等他开口讲话,我便向着庄贵妃匆匆行了一礼,“贵妃娘娘,下官有急务处置,先行告退。”
说完,我便转身快步走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着一道锐利视线扫过我背脊。
我委实不想看见周承乾。
与他共处一室,便让人难以忍受。
前阵子为了孩子,方才逼着自己委身于他。
为孩子谋得一份看似体面的身份,又能长久相伴。
仅此而已。
眼下,他不能再给我什么了。
我亦对他无所求。
便不想碰见他。
我发现很多事情,这些后闱女眷都能帮我办。
不需要他。
担心他传召,我匆匆回到宫正司拿了水囊,趁夜,赶往太后仁寿宫中。
太后瞧见我,倒是没了往日的杀意。她不喜欢我,却也不再驱逐我。
看着她喝下水囊,我便跪在软垫上不走。
她千帆阅尽,我大半夜跑她这里不走,她自是晓得我是来寻求庇护的。
太后没言语,靠在床榻上闭目。
她似乎不能躺下睡,一旦躺下,便喘不上来气。
只能靠在褥子上,度过漫漫长夜。
老嬷嬷引着我下去,将我安排在后殿的暖阁里,却在院子里看见言团团。
我惊讶,“祥瑞小童子怎么在这里?”
老嬷嬷说,“小家伙这些日子时常跑来玩,太后娘娘瞧着是个乐子,便也盼着他来解闷儿。有他在,太后娘娘没那么寂寞了……”
好家伙!真是不远不近围着我行动啊。
将我送至暖阁,老嬷嬷牵着言团团往太后寝殿走去,言团团回头冲我吐了吐舌头。
好像我亲近谁,他就亲近谁……
他该不会也在讨好太后吧!!!
辗转一夜,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与周承乾保持君臣之礼。将皮肉关系彻底切割干净。
次日一早,我去向太后问安行礼,想听听老人家的看法。
刚在软垫上跪好,便听见外面老嬷嬷说,“圣上,太后娘娘日夜盼着您来……”
周承乾来了?!
我心头一慌,手足并用匆匆爬到凤榻后方的帘幕之后,悄悄藏身。
太后漠然看着这一幕,没揭穿我。
紧接着,龙靴沉步踩在汉白玉地砖上的声音传来,周承乾前来问安,与太后闲聊了几句家常。
问及太后起居身子,他也只象征性地温言关切数句。
母子俩的对话过于生分。
太后问及朝堂动向、边关战事。
周承乾似乎不愿多聊,“诸事皆安,不劳母后挂念。”
一席话听来全然是场面上的客套,昔日太后专权压他,周承乾似乎至今未能释怀。
他还没放下。
待他走后,过了很久,太后疲惫低声,“出来吧。”
我方才从太后床榻的珠帘后方爬了出来。
跪在软垫上。
太后阖上双目,“哀家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