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芮笑的贺骄生气。奇怪的是，他一笑她心里就不慌了。


    人冷静下来，昭和帝的声音也清楚了。昭和帝和蔼可亲地对红衣小姑娘道：“……东良公主若是喜欢，不妨也来尝尝？”


    他招招手，东良公主乳燕投林般伏在昭和帝小案前，就着昭和帝的大茶杯喝了一口，笑弯了眼睛。


    东良公主仰着头道：“我最喜欢品茗喝茶了。”


    在东良皇室，喝茶品茶是是一件极为高贵风雅的事。


    昭和帝呵呵，看破不说破。定州自古以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名茶，算什么好茶。喝的过去罢了。


    昭和帝和东良公主聊起茶道。


    贺士年贺骄双双傻眼。他们就这么□□晾在了场上。


    据贺士年说，皇上刚才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其实就问了一句：“你们就是贺氏父女？”


    贺骄二丈和尚摸着不着头脑。不管皇上是为何招他们入宫的。此时此刻他们的确被晾在了这里，进也不是，贸然退也不是。


    场上也没人帮他们说句话。首辅和一品大臣都时常会被皇上晾在一旁。


    何况两个无足轻重，普通商户百姓。根本没人打算冒险提醒皇上，还有两个大活人等着聆训呢。


    贺士年父女正尴尬着，皇太后突然传贺骄过去问话。


    太后是孀居，没有召见贺士年。但贺士年也能因此，在没有皇上口谕情况下，临时退下。


    贺骄对父亲道：“爹您先回去。若是皇上没有再召您。到时辰你就跟着宫里的引路太监先离宫吧。”


    贺士年低声道：“那你怎么办。”


    宵禁令后，贺骄可以拿着特旨临时出宫。贺家却没办法派马车来接她。她一个女儿家，又是如此靓丽貌美。贺父很担忧。


    贺骄道：“到时候再说吧。”


    贺骄被引着穿过花台，来到稍微安静一点偏厅。台上还残留着戏班子锣鼓铿锵的热闹，背着八面旗帜的戏子老旦，正吹手等着太后点戏训话。


    贺骄来了才发现。赵芮居然也在这里。


    她惊讶的张大嘴巴，不知赵芮什么时候离席来的太后这边。


    这里耳目众多，都是宫廷女眷活成人精一般的人物。赵芮没有给贺骄太多关注的眼神。


    贺骄的惊讶则再众人的不以为然中，当做是对席间唯一的外男，产生惊讶。


    赵芮看起来很得皇太后喜欢。


    ……能不喜欢吗，赵芮是宫里头一个落地长成人的皇子。皇太后不知为他念了多少句佛，求了多少句安。盼着，盼着赵芮一天天的长大了。


    却被皇上赶出京城了。


    前一段时间又传出瑞王生死不明的死讯来，皇太后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宫里虽然还有个和赵芮只差一岁的赵美。可在皇太后心里，赵美和赵芮根本比不了。


    赵美从小就是个不讨喜的人。他主张酷吏，吃斋念佛的皇太后觉得他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长大后定非善类。


    赵芮叹了口气，本来应该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带贺骄来看他最敬爱的皇祖母。


    可不知怎么的，看见贺骄手足无措的站在大殿上。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颤抖的白玉想抓住父亲，一碰到才发现贺士年比她抖的更厉害。


    小小的娇躯瞬间成为父亲依靠的力量。


    赵芮就十分心疼，情不自禁的来了皇太后这边，颇有雅致的提起寿杨木屏风主人。


    皇太后肆意妄为惯了。大事不能耐皇上如何，小事上从不给昭和帝面子。想把人叫过来就叫过来了，也不管皇上是否在召见说话。


    ……这样，日后皇上也不会怪贺骄父女失礼。


    毕竟人是皇太后叫走的。


    说不定昭和帝想起来，还会怜惜这对战战兢兢的父女，成为大鱼斗法小鱼遭殃的小虾米。


    贺骄福身道：“民女贺骄参见皇太后。祝皇太后万福齐天，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呼唤，皇太后一怔。想起半个时辰前皇上被枣核卡住，及时救出。百官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皇上的场景。


    皇太后心里一痛。攥紧掌心，手里还残留着半颗泥泞梨枣的黏触感，脑海回响着徐太监的一声声懊悔的磕头。


    皇太后心揪在一起，有些怨憎昭和帝。


    赵美和徐太监那点小手段，皇上若稍微宠爱芮儿一点，也不至于逼得孩子只能委屈来给她告状。捏着赵美大逆不道的证据，却不能多说一个字。生怕被皇上叩上不依不饶，残害手足的帽子。


    ……明明芮儿都快在赵美的死士追杀掉了半条命。


    可怜赵芮只能一口咬定自己的‘委屈’，求皇上处置赵美。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


    因为不能多说，所以索性就不说。只咬定赵美追杀他的罪名……芮儿多好的孩子啊！


    皇太后感兴趣的对贺骄招招手，问她从何淘来的寿杨木屏风。屏风主人又是怎么聚集百位名家。林林总总问了一大堆细节。


    贺骄这个冒充的主人，额头上的汗都快滚下来了。


    赵芮如天神降临，清嗓帮腔道：“说来这春涿堂还和程计先生有点渊源。”


    太皇太后感兴趣的看着孙儿。


    赵芮不疾不徐道：“这屏风原先是程计先生聚集百位名家，为您圣寿打造的。奈何家中变故……阴差阳错，这才落到贺家手里。”


    皇太后听着目光一黯。


    家中变故……


    能是什么变故呢。无非就是程计怨恨皇廷，不想再送礼了。将精心打扫多年的百寿屏风随意打发，送人了。


    贺家能想到将这个送给皇上也是讨巧了。寿有长寿之意，百寿亦有百兽的谐音，只有皇上能压得住。


    婉妃的出身不太好，入宫前非处子之身。皇上为了掩盖其身份，很少有人知道婉妃娘娘其实真名叫程晚。


    芮儿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口中的程计先生其实是他外公。


    皇太后听着心中一怜，搂住赵芮不愿松手。一口一个我的心肝肉嗳，我的宝贝大孙子啊，抹起了眼泪。


    贺骄看着，感到这样的赵芮看起来特别的平凡……可爱。


    她的心被揉皱成一团，又慢慢被他宽厚的大掌抚摸铺平。有些酸楚难言，让人抑郁心酸。


    *


    贺骄独自一人沿着宫墙角走，深夜皇宫显得格外幽森，一草一木都像是附了鬼似的。贺骄紧绷着一颗心，在东门附近等着前来传旨的太监。


    贺士年跟着马车先回去了，赶在亥时禁令前离了宫。


    贺骄因为被皇太后多留了片刻。要重新拿着皇太后的懿旨，去内务府对换令牌，特令贺骄出宫以及宵禁赶路回家。


    贺骄心里特别害怕，不自觉离明黄色侍卫服的几位大哥近了些。他们哪怕凶神恶煞，都比那暗处的草木亲切可人一些。


    终于，传旨太监来了！


    贺骄宛如看见救星一般。太监送她到门口，送了她盏宫灯，细细嘱咐：“贺娘子路上小心些。这是太后娘娘让我送给你的照路的。”


    圆脸太监和气又柔善，宽慰她道：“夜间独行你也莫怕。宵禁后，整座皇城除了更夫和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士兵，没有旁人行走。你也不必怕遇到坏人。仔细脚下，早点回家便是。”


    贺骄本来不怕，被这么说的更怕了。


    夜晚街道万籁俱寂，干净整洁空无一人，像座空城似的。贺骄攥的灯笼提杆上都是汗，一个更夫和巡逻守卫都没有看到。


    一时心里暗暗嘀咕，平日里那些晚上查宵禁的人呢。


    悉悉索索跑步声从身后传过来，贺骄浑身紧绷，猜测着不是坏人吧。浓重的像人的喘息声踹来，贺骄浑身紧绷靠着墙，举起灯笼照了过去。


    一只大黑狗夹着尾巴，吐着舌头跑的哼哧哼哧的。


    贺骄紧绷的状态刚放下，忽的被一只手掳上肩膀。扛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一辆马车。


    一上马车贺骄就不怕了。她大概猜到马车里是谁了，恼怒的瞥了瞥嘴，硬是没有掀开车帘。


    坐在车辕处的生脸小厮劝道：“姑娘，快进去吧。”


    贺骄一听他口气，心里更确定里面的人是赵芮了。冷哼一声，偏生不进去。


    谁料赵芮也硬气。一点不妥协，不曾来拉她，劝她。甚至不曾掀开帘子看她一眼。贺骄更生气了，赌气眼圈都红了。


    一帘之后，范绍东胳膊僵硬竟无法控制自己。内心近乎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


    他屏住呼吸，比面见阴晴不定的八皇子还紧张。嗓子说不出一句话来。分明咫尺相隔，就能碰到的人。


    范绍东此刻只觉得遥远。


    得到消息贺骄独自被皇太后留在宫中，离宫暮色四合。要徒步归家时，范绍东再也坐不住。顾不得八皇子的人威胁，驾着马车就过来接她。


    在定州时贺骄受苦受难范绍东不在，无能无力。一想起来就懊悔的不能自拔。


    如今他就在京城，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贺骄，独自一个人在深夜的异乡行走。


    她该多害怕啊！


    这时挂着瑞王府灯笼的马车突然嘚嘚嘚驶过来，马夫大喝一声，“什么人！宵禁后还敢上街。”


    附近街道的巡逻侍卫听到动静，脚步整齐的赶过来。


    贺骄见赵芮的马车居然在旁边，惊恐的尖叫一声，想也没想扎起裙子纵身一跃，攀着瑞王府马车，缩手缩脚躲进赵芮的马车。


    巡逻的脚步声就在后面，生脸小厮身手一慢没来得及拦住。一咬牙，驾车先走了。


    贺骄被吓出一身冷汗。


    马蹄嘚嘚，摇晃的马车里赵芮脸色晦暗不明。有一搭没一搭的盘着空气，虚捏着的拳头像是要打谁似的。


    贺骄后怕的靠在赵芮肩上，问：“那是什么人啊，花子党吗？还是宫里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掳我呢。”


    她在京城又没招谁没惹谁的……闵安如贺瑜母女不算。贺骄相信就算嫡母嫡姐脑壳有坑，也不会在今天这个时候对她下手！


    难不成是谈少宁？


    赵芮掰过贺骄脸不愿意让她过多的想这件事。他脸挨脸，亲昵的碰了碰她鼻尖。浓烈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