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静静对视良久。


    婉妃无奈的叹了口气，只道：“从小我就没怎么照拂过你。其实原本你该娶什么样的妻子，想娶什么样的妻子我都是无权干涉的。五年前我为明哲保身，没有顾忌你的死活。”


    “五年后你知道我的‘死讯’还是赶了回来。为此还险些落入老八的陷阱，丢掉半条命。赵芮，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我对不起你。”


    赵芮平静的坐在母亲对面，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婉妃喟然的看了眼儿子，孕期多愁善感，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珠。她还是坚持说完了，“我不会阻止你，可世人的眼光不会因此不挑剔你。你娶一寡妇为妻，会让你脸上无光，上不了台面的。”


    “母亲！”赵芮打断婉妃，站起来道：“大齐鼓励寡妇再嫁，在民间寡妇再嫁亦是义举。为何我娶了她，会让我丢人。”


    赵芮斩钉截铁道：“她是我选的女人。无论荣光耻辱，我都一并接受。”


    婉妃开始有点欣赏贺骄了。她的儿子不是为情昏智的人。这么说贺骄身上肯定有过人之处了。婉妃释放出善意道：“等我生产后，时局再安稳些。让她进宫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赵芮笑着应是，但仍很警惕，“她性子闷，不会逗乐。我就是喜欢她的安静。”这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了。但安静不说话，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婉妃笑着道：“无妨。我就是想见见她。”她会试着以儿子的角度，对发现那个姑娘身上的闪光点。


    能吸引到她儿子的姑娘。总会有过人之处的。


    赵芮无奈只好道：“儿臣知道了，改日就让她进宫来陪你说话。”


    婉妃满意的放他离开。


    京郊之外。


    田野矮矮的青苗随风滚浪，贺骄穿着藕荷色衣衫牵着黑云、黄谷，漫步在田间的土埂上。尽量不踩着麦苗。


    临近夏天了，黄昏的太阳还很炙热。黄谷黑云摇着尾巴一直在地上乱嗅，毛茸茸的耳朵竖的高高的，十分警惕。黑云还一头扎进了麦田远处的大树后。


    那里有口灌田用的水井，没有遮挡。


    贺骄大急，“快，快去追它，别让它掉下井里去了。”贺骄后腰酸痛，大腿根也被扯着肌肉，根本追不上两条疯了的狗。


    黄谷见黑云跑远了，也狂奔的追着它去玩闹了。


    杏倩和薛芳不动，集岚集芳提起裙子不顾一切的追。突然耳旁嗖嗖两道厉风划过，她们一愣，停下脚步。只见远处大树前有两个黑衣人正拉着黑云，惊讶的看着伏在大树身后的黄谷。


    杏倩扶着贺骄走进才发现，黄谷目光凛凛爪子下压着一个人。


    范绍东苦笑的看着身上的大狼狗，粉艳艳舌头流着哈喇子。一旁左右两个武功高深莫测的黑衣护卫。眼睛定格在贺骄身上。


    简单的藕荷色衣衫，穿在她身上婷婷袅袅，出水芙蓉般，花姿娇媚，比平时的明艳多了几分清媚迷人。不知为何，比从前更亮眼了。


    杏倩吓的三魂飞掉六魄，当场晕了过去。“鬼，鬼……”


    薛芳在背后接住她，眼疾手快的抱在怀里。


    贺骄也吓了个激灵，浑身冰凉血液冻僵，脑海空白了有一个沧海桑田那么久。才终于回过神来，仔仔细细的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范绍东五官明朗，清挺的鼻梁，没有乌紫病色的粉色唇瓣。熟悉的含笑眼睛，他依旧那么清隽儒雅。和一年半前入葬时，棺材里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范绍东，你居然没死。”


    呼啦而过的大风，在旷野麦田上掀出空旷的声音。


    良久良久，范绍东才苦笑道：“是啊，我居然没死。”他天生身上就有一种强大的亲和力，手放在黄谷鼻子下给它闻了闻，释放出善意。很快坐起身子来，坦然的坐在麦田间，身后是没有遮掩的水井。


    黄谷还是很警惕，露着凶狠的牙齿，狼视眈眈。


    范绍东看了看狗，又看了看两个护卫。他微微眯起了眼。范绍东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两个人他好像有点眼熟。


    这两个高手刚才现身的行迹，他也很熟悉。似乎是瑞王赵芮身边的人。


    当初范绍东被八皇子拿住把柄，为了保住自己大费周章诈死才换的户籍，替八皇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帮忙追杀瑞王，分析赵芮逃跑行迹。


    进京一路上范绍东都在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不会认错。


    贺骄怎么会和瑞王的人在一起？


    范绍东不解的看着贺骄，却也知道此时不易和她说太多。以免给贺骄带来什么麻烦。稳了稳心神，他道：“姑娘还是让这两个大家伙离我远一点吧。”


    也不知道是单纯在说黑云黄谷，还是暗指两名护卫。


    范绍东道：“故友相逢，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看贺骄的目光还似在松峰院的时候。用词含糊，十分的保护她……保护的姿态也和当初没什么两样。


    总是体贴到细致入微。贺骄有些热泪盈眶，别开脸哽咽一声。


    范绍东笑着哄她道：“好姑……好朋友，先让我站起来说话吧。”


    贺骄叫黄谷来到身边，交给护卫站的远远的。范绍东拍拍身上的尘土杂草，清隽秀逸，玉树临风。似乎还是那个少年主持范家商队和山匪对峙的少东家。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贺骄此时百味交杂，心情十分的复杂。她有一肚子话想问，范绍东为什么诈死，当年有什么隐情，他怎么又活过来了。范家人知道吗？她当初被迫给他带绿帽子时，他在哪？


    他知不知道他们两已经和离了。范家那份放妻书是他写的吗？他今天来找她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以及，她要怎么告诉他。她已经另有新欢，属于别的男人了。甚至昨夜还有了肌肤之亲。


    贺骄不说话。来主动找她的范绍东只能率先开口，他叹了口气道：“抱歉，当初我有太多身不由己。让你吃苦了。我对不起你。”


    范绍东知道赵芮身边的高手都是什么人。虽然他们站的远，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在这偏远的郊区，赵芮近身保护的护卫出现在贺骄身边。他是个男人，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心里酸酸的，说不上来是心疼更多一些，还是吃醋更多一些。


    范绍东忍不住猜想，是从什么开始的呢？瑞王躲进程计府，还是贺家人岁贡进京以后？


    两人对视着，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范绍东道：“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我解了困局。可以光明正大露面了，我想来补偿你。想来，来……告诉你我的心意。但看起来你好像不需要，我似乎打扰你了。”


    一字一句说的有些艰难。


    暗处护卫面面相觑，看着大树下对望的两人，彼此都感觉自家王爷头上隐隐绿油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竖起耳朵，想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善解人意的人，往往最让人觉得抱歉。


    贺骄道：“不，不是。我……大少爷，你怎么突然出现了。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多么希望你死是幻觉，我多么希望你能从棺材里站起来你没死！你没死当初趴在你棺材前哭的时候，我在范家经历那些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啊。”


    “为什么啊？”


    贺骄泣不成声，她说不出话来。她是范绍东的妻，却和赵明烨在一起了。她无措极了，心里愧疚、茫然，慌张的说不出话来。不敢面对现在的事，只能抓着过去那点绝望追问。


    范绍东心里一痛愧疚不已，她曾是那样艰难宛如在地狱一般，苦苦挣扎。他把她拉到自己世界却没有好好保护她。


    范绍东抬了抬手想摸摸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收回了手。若无其事的侧身站在一旁，目光远远望着田野间隐藏的护卫。闭上眼睛，害怕冒犯，又害怕远离。唯恐这次解释不清错失良机。


    两人双双沉默，死寂良久。


    罢了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先离开吧。


    范绍东不欲让贺骄为难，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金满楼’三个字，有很快抹去。他道：“我等你半个月。清明我要回定州祭祖，向父母长辈解释清楚这一切。当日你受的欺负，我会一一悉数为你讨回公道。”


    “……我对不住你良多，若你愿意原谅我。届时一起接你回家。”


    范绍东目光坚毅，温和玉润的眼中闪过凌厉。喉结一动，他默然道：“若你不愿原谅我，也是应当的。我欠你的，愧疚你的。合该和朱昴昂一起千刀万剐。”他一笑，有种沉塘般的死气，幽幽凄楚，却笑的明朗温和。


    范绍东道：“我四月初二出发。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到时候你不来我就知道了。”


    你不来我就知道了。


    贺骄浑身一震，伫立在原地，内心风卷云疾。


    范绍东走了，田庄护卫没有多加阻拦。


    贺骄也没有了遛狗的心情，麻木四肢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没睡着，一直怔怔看着床帐。


    赵芮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


    赵芮包着两个热猪蹄，煨在小炉子里炖着原汤。让安和将功补过一路在马上看护着。刚端进门，护卫来禀事。


    赵芮沉吟片刻道：“安和你先去把热猪蹄给贺姑娘送过去。”


    带护卫到书房，然后才问：“什么事？”


    护卫措辞谨慎，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将范绍东下午来看贺姑娘的事说了。尽管这样，赵芮的脸色仍越来越冷，慢慢变得凛冽。


    安和兴冲冲的闯进书房，和离开的护卫撞了个满怀。不顾磕的下巴疼，安和快活道：“王爷姑娘很喜欢呢。她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想见你。”


    “知道了。”赵芮淡淡道，“走，我们去看看黄谷。”


    “得嘞！王，王爷？”


    安和迈向贺骄院子的步伐生生收住，一头雾水的引路去了狗舍。王爷脸色不太好，安和不敢撸虎须。


    赵芮蹲在狗舍里看了黄谷许久，摸了摸它脑袋瓜。黄谷哈巴狗似的围着他打转儿，一点也看不出侍卫说的‘对着男人露出凶神恶煞的大牙’的凶狠模样。


    他心里很乱。


    范绍东的出现让赵芮心里很没底，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花费了这么多时日才哄的贺骄对他心意渐正，两人感情刚刚进了一步，有了肌肤之亲。


    赵芮苦笑一声，他是不是应该庆幸。至少他还有这幅虎躯，能让贺骄记住他。


    疲倦茫然从心底升起，赵芮已经没有力气再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把贺骄往自己身边拉，往自己身边禁锢了。


    同样的事，要大费周章再做一遍。他没那个心力了。


    赵芮挨个摸了遍两只狗，最后拍了拍黄谷的头。对伺候它们的太监道：“煮两根大骨头，好好犒劳犒劳它们，今天他们立功了。”


    慢慢踱步回去，远远的在庑廊前站定。赵芮看见贺骄站在门口翘首期盼，在等他。


    赵芮就那么远远的看着，没有惊动贺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忽然不想见她。


    赵芮想，其实他一点也不大度。只是从前没得选，他只能假装自己不在乎。


    赵芮负手而立。慢慢的从背后伸出一只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象征着皇室的苍海绿扳指。


    赵芮突然不想质问贺骄了。


    他倒想看看她什么反应，会不会给他说实话。见了死而复生的前夫有什么想法。


    赵芮嘴角一扯，露出凉薄的笑意。


    她最好不要觉得他很大度。说一些什么想和范绍东解释清楚，就见一面今生再也不相见的蠢话。


    赵芮大步走进贺骄房间。


    贺骄迎上前，开口第一句话道：“你都知道了吧？”她皱着眉头一把将他拉进房间，紧绷着小脸道：“范绍东死而复生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之前是诈死。今天来见我了。”


    见赵芮半晌没有声音，贺骄狐疑道：“不会吧。安和说你早就回来了，我想着你这么久没过来，你的护卫应该把今天的事告诉你了。你不知道？”


    赵芮忽然破冰一笑，如海上升明月一般，皎洁耀眼。进屋以来的沉闷、纠结，一扫而空。


    贺骄猛不防被他扯到怀里，下巴撞到他厚实的肩膀，腮帮子都撞红了。“赵，赵明烨。你还能不能好了！我在和你说话呢，你怎么又拉拉抱抱。我们两除了卿卿我我，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吗？”


    贺骄气氛的挣开怀抱禁锢，没好气道：“这件事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