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错了
年羹尧换了新衣裳。
宜修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一件厚棉袄,一件羊皮褂子,外加两双厚棉袜。
棉袄是她路上经过陕西时买的,里头絮了新棉花,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镶了一圈绒边。
年羹尧套上去,袖子长短刚好,腰身也合,浑身上下立马暖和起来。
“这才像样。”宜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拽了拽袖子,“你原先那件呢?”
“给周大牛了。”年羹尧老实交代,“他那件羊皮褂子给了我,我总得还他点东西。”
宜修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一只瓷瓶和一卷纱布,又吩咐帐外的人去烧一壶热水。
热水端进来,宜修将帕子浸湿拧干,拉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年羹尧的手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和铁锈,虎口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珠子。
手背上更是一片一片的干皮,抹了猪油膏也不见好,裂口深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红肉。
宜修将药膏细细地涂上去,涂一处瞪他一眼,涂一处瞪他一眼。
年羹尧被她瞪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夫人,我自己来……”
“别动。”宜修把他的手腕攥紧了,不让他缩回去。
她低着头,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那些裂口里,动作很轻,可脸色越来越沉。
她越涂越觉得生气,倒不是气年羹尧。
她气的是四阿哥。
他调年羹尧来甘肃,一纸调令,说走就走。
连件厚衣裳都没让他带,连个安顿的工夫都没给。
年羹尧到了这边,住的是漏风的破营帐,穿的是别人借的旧褂子,啃的是掺了沙子的干粮……
前世……皇帝后来那么忌惮他,说他功高震主,说他结党营私,说他拥兵自重。
可他们这些京城的人养尊处优,享受着安宁平静的生活,还弹劾年羹尧这罪那罪的,却从来没想过这些地方有多苦寒!没想过一个武将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想过他的功劳是一刀一刀拿命换来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只看见年羹尧后来权倾朝野,看不见年羹尧那样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那本就是年羹尧靠着显赫的军功换来的荣耀,凭什么不能享?
若不是年羹尧的功劳,皇帝会那样赏赐吗?
既然是辛苦得来,又是皇帝一一赏赐下去的,那就说明年羹尧的功劳值得!
宜修想到这里,手里的药膏涂得重了些。
年羹尧“嘶”了一声,又飞快地收住,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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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觉得,走之前真应该好好给柔则教上一课。
她该让柔则把四阿哥那后院闹得鸡犬不宁,让四阿哥焦头烂额,后宅起火,前朝分心!!
还想趁着年羹尧不在勾搭她,她越想越觉得走之前真是太便宜这厮了!
年羹尧见她脸色不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偷偷觑了她一眼,又觑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我错了。”
宜修手上没停,语气淡淡的,“错哪儿了?”
“我不该骗你。”年羹尧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其实啃干粮啃得牙疼,袖子短一截可冷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哼哼,“总之,不管什么,我都不该瞒你。”
宜修将最后一道口子涂完,拿纱布仔细缠好,系了个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副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忽然便散了大半。
“瞒我也就算了。”她将药瓶搁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药膏,“你错在把自己不当回事,你当你是铁打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兕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宜修每说一句,年羹尧的脑袋便低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快缩进新棉袄里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夫人,我真错了。往后绝对不敢了!你别生气了……”
宜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将纱布往包袱里一收,站起身来,“行了,别装可怜了。把粥喝了。”
年羹尧一听有粥,眼睛立马亮了,方才那副可怜模样散了个干净,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往外走。
“夫人,你带了红枣?还有山药?这东西甘肃可不好买!”
“路上买的。”宜修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我从山西一路带过来的,本来想着路上自己吃,如今倒好,全填了你的肚子。”
年羹尧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看着宜修,“夫人,这粥真好喝,嘿嘿!”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宜修看着他捧着碗吸溜吸溜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粮食的事得赶紧想法子。她带来的银子够撑一阵子,可一个冬天撑不过去。
得尽快摸清这边的粮道和行情,看看能从哪儿弄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