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你的战报写早了
南门外十二公里，冰原白茫茫一片。
北风卷着碎雪，不断抽打灰色斗篷。
四周能见度不足两百米，再远些的骑兵只剩下一团模糊黑影。
钟离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步伐轻轻起伏。
他身后，五百名玩家排成松散的行军纵队，前后间距被刻意拉开，避免遭遇大范围魔法时被一次覆盖。
队伍两翼各有二十名骑术较好的玩家警戒。
马蹄踏进积雪，声音被厚重雪层吞掉大半。
“岩王爷，前面能见度太低了。”
一名玩家从左翼靠近：“要不要放慢速度？”
钟离看了一眼地图。
“不用。”
“另外两支快速反应队距离我们都不超过五公里。”
“任何一方遭遇敌情，另外两队都能在十五分钟内靠近。”
“维持当前速度。”
前方雪幕中忽然传来三声鹰哨。
一长，两短。
钟离立刻抬起右手。
“全队减速。”
五百名玩家陆续勒住缰绳。
没有人拔剑，也没有人擅自离开队列。
两翼警戒玩家悄然散开，将手按在武器上。
片刻后，十余骑披着灰色狼皮斗篷的骑兵从侧翼雪幕中驶出。
为首那人在五十米外勒住战马，举起一面冰原狼三角旗。
那是洛维斯家族前哨营的身份标志。
“前方可是凛冬军团？”
钟离扫过对方的旗帜、装备和队形。
“是。”
那名骑兵放下三角旗。
“洛维斯前哨营传令。”
“请贵部立刻转向西北，在冰风谷入口会合。”
钟离没有催动战马：“谁的命令？”
传令骑兵抬起右拳，重重砸在胸前。
“北境总督，赫克托·洛维斯大人。”
“总督大人有事与凛冬军团商议。”
北风卷过队伍。
钟离打开系统地图，目光落向西北方向的冰风谷。
那里偏离原定侦察路线近五里。
赫克托麾下那支曾深入叛军后方、烧毁粮草的狼骑主力，之前就是驻扎在冰风谷纵深。
钟离在军团频道发出消息。
【坐标已更新。】
【与赫克托·洛维斯汇合。】
【全队转向西北，保持战斗警戒。】
消息发送成功。
钟离收起面板，抬头看向传令骑兵。
“带路。”
......
冰风谷入口，暴雪横卷。
马蹄踏碎冻土，积雪四下飞溅。
钟离抬起右手。
身后五百名快速反应队玩家同时勒紧缰绳，五百匹战马迅速停下。
队列里没人说话，战马粗重的鼻息化作白雾，刚升起便被寒风扯碎。
谷口看不见半点火光。
几十名洛维斯狼骑压低旗帜，手掌搭在剑柄上，目光不停扫过这支装备杂乱的“佣兵”。
“原地等候。”
钟离在军团频道留下命令，翻身下马。
他只点了十名玩家，跟着传令骑兵走进冰风谷。
穿过三道暗哨。
一座天然冰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内比外面更冷。
赫克托·洛维斯站在冰桌前。
他身后站着七八名狼骑军官，每个人身上都留着没来得及清洗的血迹。
赫克托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头。
冰桌上摊着两份卷宗。
左边，是塞西莉亚起草的北境战报和袭扰计划。
右边那份，封口处拓印着金狮火漆的纹路。
“你就是凛冬领那个叫钟离的？”
钟离停在冰桌前，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是。”
赫克托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从钟离身上扫过，又从后方十名玩家脸上一一掠过，随后将右侧那份羊皮卷推了过去。
“帝都的老朋友送出来的抄件。”
“三皇子的人压下了北境送去战报，雷恩·斯特林的战报，已经摆在皇帝陛下的案头。”
赫克托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枚拓印出来的金狮印纹。
“嘉奖流程，已经在走了。”
钟离拿起羊皮卷。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冷了下来。
字写得很漂亮，内容却难看到了极点。
雪狼要塞那场死战，只在战报里占了寥寥几行。雄狮军团如何牵制叛军，教廷如何降下神威，却被写得浓墨重彩。
至于北境联军和凛冬军团付出的伤亡，几乎只字未提，结尾更是堂而皇之。
“臣已下令北境追击，雄狮军团将从侧翼合围。”
钟离身后的几名玩家凑过来看了一眼。
“卧槽，这老贼打团不来，抢mvp倒是第一名？”
“这哪是摘桃子啊，他是想连树带土加花盆一起搬走！”
“合着五十万精锐全程原地挂机，战功全靠笔写？真他妈行。”
玩家的声音在冰洞里回荡。
几名洛维斯骑士皱了皱眉，却没人出声呵斥。
他们也想骂，只是碍于身份，不能骂得这么直白。
赫克托同样没有阻止。
等玩家说完，他才从副官手中接过一根短杖。
“塞西莉亚送来的计划，是让你们做做样子。”
短杖落在冰桌的地图上：“但我决定，把这场戏做全。”
赫克托手腕一转。
短杖从冰风谷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停在叛军大营外围。
“冰风谷内八万狼骑，加上你们，全军压上。”
“推进到叛军营地外围十五里。”
赫克托抬起头。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北境主力已经倾巢而出，死死咬住了加尔罗。”
冰洞里几名洛维斯骑士的手，同时按紧了腰间剑柄。
叛军营地外围十五里。
已经进入高阶骑士能够快速突袭的范围。
加尔罗是辉耀骑士。他麾下至少还有数名天空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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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狼骑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游走，只要撤退慢上一步，演戏就会变成真打。
甚至可能一口气赔进去几万人。
“总督大人。”
一名狼骑军官忍不住上前半步。
赫克托只看了他一眼。
那名军官立刻闭上嘴，退回原位。
“演戏不见血，雷恩的斥候不会信。”
赫克托扫过洞内众人。
“我要让雄狮军团散在北境的每一双眼睛都看清楚，北境已经出兵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的五十万雄狮。”
钟离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那面代表雄狮军团的金狮旗移开，转向赫克托。
“总督大人。”
“就算我们把戏演得再真，雷恩也可以继续按兵不动。”
钟离的语气很平静。
“他让五十万人缩在营地里，看着我们和加尔罗消耗。等战争结束，战报他依旧可以乱写。”
冰洞里安静下来。
几名北境军官握紧了拳头。
玩家们也收起了方才的嬉笑。
他们可以为任务赴死，却不愿拿自己的命替雄狮军团铺功劳簿。
赫克托用短杖在冰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赫克托笑着偏了偏头。
副官转身走到冰洞角落，掀开一口铁箱。
箱盖翻起，暗淡幽光沿着缝隙流出。
箱内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枚留影石，每一枚都有鸡蛋大小。
“给雄狮军团的回执里，再加一段。”
赫克托伸手拈起一枚留影石，在指间转了半圈。
“北境诸侯担忧战功核算不清，特地配备留影石，记录全部追击过程。”
“战后，这些留影石会和北境战报一起送进帝都。”
“让帝都那些大贵族亲眼看看，北境究竟有没有出兵。”
钟离扫了一眼箱内的数量。
一百多枚。够用。
这些影像至少能钉住一件事，北境确实执行了追击命令。
雷恩再想扣下“畏敌怯战”的罪名，就得先解释雄狮军团何时出兵、投入多少兵力，又在什么位置与北境会师。
帝都盯着三皇子和斯特林家族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缺口。
“加尔罗背后有血族。”
赫克托将留影石扔回铁箱。石头彼此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声响。
“他们甚至可能掌握着上古传送阵，可以持续补充物资。”
“雪狼要塞守住一次，北境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短杖再次落下。
这一次，重重点在金狮旗上。
“既然雷恩说要合围，那我就逼他把五十万人全压上来。”
赫克托看向钟离。
“你们男爵，敢接这个活吗？”
钟离快速在脑中列出利弊。
这套方案能逼雷恩表态。
雄狮军团出兵，北境便能借五十万帝国精锐压退加尔罗，把叛军赶出北境。
雄狮军团继续按兵不动，雷恩送进帝都的战报就会留下无法解释的漏洞。
代价，八万狼骑必须逼近叛军大营，在辉耀骑士和数名天空骑士的威胁下完成这场追击。
收益够大。
风险同样不低。
钟离忽然发现，这位北境总督与莱恩确实有些相似。
同样冷静，同样习惯把所有人都摆上棋盘。
区别只在于，莱恩想从旧秩序里算出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路，而赫克托算的，是整个北境的存亡与家族筹码。
钟离抬起头。
“我需要把完整计划通报给领主。”
赫克托摆了摆手：“快点。”
钟离带着玩家们退出冰洞。
......
雪狼要塞，南墙指挥塔。
北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份简报轻轻翻动。
莱恩靠在窗边，看完钟离传回的全部内容，却迟迟没有回复。
赫克托这一手，确实够狠。
八万狼骑前压，玩家与斥候负责铺开声势，再用上百枚留影石，把北境追击叛军的全过程钉成铁证。
只要这些影像送进帝都，雷恩便很难继续装聋作哑。
可也只是很难。
这套方案，仍然少了一层保险。
莱恩的视线落在简报中关于留影石的那段描述上。
留影石只能记录镜头里的东西。
它能拍下北境主力向南推进，却拍不到同一时间，雄狮军团究竟在做什么。
雷恩完全可以声称，雄狮军团正在其他方向执行秘密军务。
也可以反咬一口，说北境故意截取部分画面，隐瞒了真正的战场部署。
三皇子在帝都经营多年。
军务院里，有的是人愿意替雷恩补齐这套说辞。
只要双方各执一词，军务院便能把争议拖进一轮又一轮质询。
拖到最后，真正的战报会被压进档案最底层。留在皇帝案头上的，只会是谁的印章更重。
而洛维斯家族在帝都的分量，压不过斯特林家族，更压不过三皇子。
“主人。”
薇薇悬在莱恩肩侧，幽蓝色光翼轻轻振动。
“赫克托的留影石方案，预计有效率为百分之六十七。”
“剩余变量，主要来自帝都军务院的政治倾向。”
她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影像是真的，结论未必是真的。”
莱恩没有回答。
薇薇的判断没错。
北境缺的是一枚军务院也不敢随手压下去的印章。
一个分量足够重，立场又独立于帝国军务院之外的见证者。
莱恩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尚未修复的南墙，落向要塞东侧六百米外。
风雪深处，一座银白色圣纹帐篷安静矗立。
帐篷顶端，六芒星法印散发着淡淡白光。
他缺的那名见证者，就在那里。
光明教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