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你在备战？


    奥古斯特的话音落下。


    里德挺直了腰板，那张藏在花白胡子下面的老脸，几乎是本能地绷出了帝国财政大臣特有的冷硬。


    谈钱？这可是他的绝对主场。


    帝都君士坦丁那座奢华的内阁议事厅里，不知多少老奸巨猾的世袭大贵族和拥兵自重的军团长，在他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拍烂了桌子，到头来也别想从他指缝里多抠走一枚铜板。


    一个边境的私生子男爵，就算手里捏着几条破铁管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里德做好了应对一切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连反驳的话术都在舌尖上滚了三遍。


    然而莱恩没有报出任何一个关于金币的数字。


    他只是侧过身，从长桌边缘那堆建筑规划和管线图纸里，随手抽出一张淡黄色的纸。


    凛冬造纸厂流水线上的新产品，纸面略显粗糙，甚至还带着点没脱尽的木纤维，但胜在足够平整，造价低廉。


    莱恩拔开墨水的软木塞，羽毛笔蘸满漆黑的墨汁，稳稳落在纸上。


    沙沙的声响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一行，两行，三行。


    里德的脖子越伸越长，那双精明的老花眼盯着莱恩的手，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纸背上去。


    莱恩写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有条不紊，足足写了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他脑子里正飞速运转着属于“狗策划”的庞大算力。


    终于，笔停了。


    莱恩随手把羽毛笔丢回墨水瓶旁，屈起食指按住纸边，沿着桌面把那张纸推了过去。


    奥古斯特伸手接过。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高阶传送卷轴，六十张。


    高阶攻击类魔法卷轴，四十张。


    高阶防护类魔法卷轴，四十张。


    奥古斯特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份清单上列的每一项，都在帝国最高级别的战略管制名录里，每一张卷轴都代表着海量珍稀魔法材料和高阶法师数月的冥想刻录，平日锁在皇室密库最深处的库房里。


    一个底蕴深厚的世袭伯爵领倾家荡产，未必凑得出十张。


    这个人开口就是一百四十张。


    视线继续往下扫。


    高阶魔力恢复药剂、高阶肉体愈合药剂、精神稳定药剂，十几个大类密密麻麻排满了半张纸，每一项后面的计量单位不是“瓶”，不是“打”——是“箱”。


    再往下，成建制的重型军用装备：破甲符文制式刀剑、破甲重棍、魔抗骑士重甲，每一项千套起步。


    奥古斯特捏着纸边的手指慢慢收紧，小牛皮手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对劲。


    这份清单折算成金币，总价高得能让帝国内阁那帮老头子当场翻白眼，但物资的稀缺层级比上次那张清单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一次莱恩索要的是“无尘琉璃、星陨虚空秘钢、万古星砂”等都是传说级的超阶材料，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到，是用来窥探神之领域的钥匙。


    这一次全换了。


    高阶卷轴、魔法药剂、成套附魔武装，这些东西珍贵归珍贵，但帝国战略深处、各大军团的压箱底库房里都有储备。


    不是拿不出来，是舍不得拿。


    而这些东西只有一种用途——送上战场，当消耗品烧掉。


    是用来填那种最残酷、最血腥的绞肉机的，是一场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绞杀的大战真正打响之后，把成建制的精锐从死人堆里一次又一次拉回来的硬通货。


    奥古斯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住莱恩。


    “你在备战？”


    声音很平，尾音却压得发紧。


    屋里的气一下子绷到了顶。


    里德还伸着脖子想偷看，听见这四个字，浑身的肥肉不自觉抖了一下。


    莱恩没躲他的目光，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殿下，您既然知道瓦伦丁正在南方疯狂收缩兵力，就该明白，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停了半拍，“皇室的情报网和暗探，既然能传回他收缩兵力的消息，难道就没查清楚——”


    莱恩的身体往前探了几分：“他收缩之后，究竟准备干什么？”


    奥古斯特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瓦伦丁退得太稳了，太干净了，像一个拳击手在挥出致命一击前主动收拢的拳头。


    南方传来的情报也只有半句：瓦伦丁在憋一场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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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大动作？召唤深渊领主？血族血祭？


    没人知道。


    而这个要命的“不知道”，才是堂堂帝国二皇子不顾储君之争的关键时刻，千里迢迢赶来白马要塞催军火的真正原因。


    他催的不只是枪炮。


    他催的是时间，是他自己的命，也是整个帝国的命。


    奥古斯特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就在奥古斯特准备开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横插过来。


    “唰！”


    清单被一把抢走了。


    是里德。


    老头把那张粗糙的纸死死贴在脸前，昏花的眼珠子在纸面上来回扫。


    下一刻，花白的胡子抖得跟触了电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六十张传送卷轴？！”


    嗓子当场劈了叉，他转头指着莱恩的鼻子，口水都快喷出来了：“男爵阁下！你知道传送卷轴是什么概念吗？那是有价无市的东西！”


    “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六十张？你怎么不去抢！”


    手指哆哆嗦嗦继续往下划，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高阶攻击卷轴四十张！防护卷轴四十张！论箱装的高阶药剂！成千上万套的魔抗战甲和附魔武器！”


    里德捏着清单痛心疾首地咆哮，那架势活像在给自己的棺材板讨价还价，连脸上的褶子都在抗议。


    “你当帝国的国库是大风刮来的吗？！你真把皇室宝库当成你凛冬领的自家后院仓库了？！”


    老头子气喘吁吁，拍着桌沿宣布底线：“这张清单，绝对不可能！我身为财政大臣，最多只能批三成——”


    “里德。”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里德嗓子眼里那串还没喷完的砍价词，全卡住了。


    奥古斯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里德僵了两秒，捏着清单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最后带着满腔不甘，讪讪地把那张纸递回了皇子手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在刮。


    奥古斯特没再看里德，接过清单，平摊在掌心，仔细地对折。


    一次、两次。


    然后解开大衣的排扣，将这张纸贴着心口，收进丝绒内袋。


    做完这些，他重新抬眼看向莱恩。


    “多久能交付？”


    里德瘫在木椅上，听见这句话，老脸上的皮肉狠狠抽了一下。


    莱恩笑了一声，往后靠回椅背：“两三个月吧。”


    没把话说死，深谙画大饼和留余地的运营精髓。


    “殿下，高炉我明天就能让人重新烧起来，人手也能从别的工地调，但是——”


    莱恩摊了摊手，“机器和流水线有自己的脾气，更何况那是火药，我只能保证我的人不分昼夜地赶，没法保证每一批货都精准按计划下线。”


    奥古斯特盯了他两秒。


    这话半真半假，无懈可击，产能确实受原料纯度、工人熟练度和极寒天气的影响，但莱恩留的那点模糊空间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心里都门清。


    奥古斯特没去戳破。


    没意义了。


    他要的是那些符文枪炮赶在瓦伦丁爆发之前，送上南方战场的焦土，他不是来跟一位手握重兵的边境男爵比谁更懂砍价的。


    “物资，我会下令用最快的渠道送来凛冬城。”


    奥古斯特站起身，转身一把推开厚重的木门。


    寒风裹着冰碴雪粒灌进屋里，桌面上的图纸被吹得哗啦作响，炭盆里的火星四下飞溅。


    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迎上来，将一件雪熊皮大衣披到他肩上。


    军务副总长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沉默地跟在后面踏进风雪。


    里德走在最末尾。


    这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老头，临跨门槛前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死死看了一眼那张没有任何装饰的木桌。


    整场涉及三十万大军换装、涉及国运级别的军火谈判，凛冬领没收一枚金币。


    按理说，不花钱拿到这些东西，他这个把国库看得比命重的财政大臣应该烧高香才对。


    可里德伸手捶了捶胸口，堵得慌，堵得喘不上气。


    一枚金币都没花。


    帝国长年积攒的高阶卷轴、逆转战局的高阶药剂、大师级工匠毕生心血锻造的附魔装备，就这么被一张粗糙的破纸，当着他的面划走了大半家底。


    里德裹紧狐裘，低着头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冷不过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