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杀戒开
永乐二年六月，谢崟、郦寄伏诛于长安西市。
那日来看的人挤了半条街，瓦石烂菜叶扔了一地，堆在尸首旁像座小丘。
贺九亲斩血仇，其为养父母复仇之事传遍天下，一时毁誉参半，誉者赞其义烈，颂为千古第一义士，毁者骂其虽曰复仇，实同盗贼，唤作女中夜叉，第一妖妇！
还在狱中的贺九对此来者不拒，誉者赞她，她大醉，毁者辱她，她大醉，日日大醉，夜夜大醉！
若无酒，她便高歌不断，今骂天明骂地，后日还敢叼刘姁几句，惹得与她临近的盗匪日日咒骂，刘邯无奈，只得好酒招待，是以贺九继续大醉……
为什么没人管她呢？
因为……
永乐二年六月之后，大汉的豪门士族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长安城，什么平原侯辟阳侯……
那些列侯世家，前几日还伏阙上书求戒严，不知怎的，郦寄死后全缩了回去，门闭得比谁都快。
地方上，吕采薇领着绣衣使从南阳出发，分八道而出，南阳、汝南、南郡、弘农、颍川、沛郡、梁国、楚国，各遣属吏，按籍收捕。
所至之处，发连社罪状，收其兵器，散其徒众，田产奴婢尽数登记，分给贫民。
郡国守相奉诏，无人敢纵。
六月底，南阳连社首恶七十三人弃市，家属徙边。
汝南连社聚众三千拒捕，郡兵击破之，斩首数百，余皆槛送长安。
弘农连社与郡吏勾连，受赇枉法，郡守以下坐免百余人。
七月，狱辞日上，事渐广。
梁期侯任当千，坐略人妻，弃市，国除。安道侯揭阳时，坐谋杀楚内史，赎为城旦，封绝。邵侯顺，坐杀奴十六人，事觉，自杀，国除。岸头侯张次公，坐与淮南王女奸，受财物，免侯。
刘姁在宣室殿览奏，一桩一桩批。
有司奏当坐者，问：“法当何如？”
帝对以律，曰：“依法。”
吏言列侯有功，请从宽。
帝曰：“功归功，罪归罪。功已赏，罪不可不罚！”
群臣莫敢复言。
八月，酎金之狱起。
列侯献金助祭宗庙，少府省金，或斤两不足，或成色不佳。
天后诏曰：“宗庙之祭，国之大事。列侯受封食邑，献金不如法，是慢于宗庙。”
有司按律，坐酎金夺爵者数二十人。
长安列侯子弟相谓曰：“今日献金，明日夺爵，不知明日又坐何事。”
九月，梁地连社聚徒千余，私铸兵器，匿亡命，杀吏卒。
吕采薇自往按之，破其垒，斩首百余，擒千人。
楚国连社匿逃户千余口，采薇籍其家，得田数千顷，奴婢以千计，尽予贫民。
十月，长安诸狱皆满。自六月至十月，免爵五十余人，下狱千余人，弃市数十人，徙边数千人。
列侯府第白日多闭门，市井有谚：“宁逢匈奴骑，不逢绣衣使。”
但这种时候，各郡的世族豪强，依旧克制不住自己的聪明才智。
先是汝南郡的孔氏，遣人押着一车金帛进了长安，随行的还有十二个邯郸来的美人，有男有女，个个能歌善舞，一路从汝南送到长安，车马过市时引得无数人竞相追逐。
孔氏使者在宣室殿外跪了半日，递上的奏疏写得极恭顺：“孔氏世代受国恩，愿献薄礼以助宫中用度，又言闻陛下日理万机，特选良家子数人，以备洒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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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姁看着那奏疏，笑了。
她把那十二个邯郸美人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转头对窦漪房说：
“漪房，你看这像不像当年吕不韦给秦庄襄王送赵姬的路数？”
窦漪房脸色一黑，只淡淡说：“陛下留着也好，退回去也好，都是陛下的意思。”
刘姁把奏疏往案上一扔：“金帛送到国库，美人通通留下。”
窦漪房抬眼，不住的摇头，“陛下，张子温好脾气，阿姒可不是好相与的……”
刘姁：“……”
果然，都没等到晚上，刘姁的爱妃就提剑入了宣室殿……
吓得刘姁连连拍案，直骂孔氏心存不轨，乱我家事！！！
翌日，绣衣使拜访孔家……
这消息传出去，许多世家都摸不着头脑……
这……陛下不爱美人？
陛下不喜邯郸美人？！
纷杂的消息传遍天下，有说皇帝收了美人的，有说皇帝退了美人的，还有说皇帝把美人送去织布的。
议论了半个月，也没议论出个所以然。
可其他世家不死心。
弘农郡的袁氏紧跟着也送了人来，这次是八个楚地美人，外加五百匹细绢。
这次刘姁学精了……
她收了绢，含泪将所有美人送去了少府学做宫灯。
对比之下，颍川郡的韩氏就聪明多了，他家不送美人，送了一百个能工巧匠，说“愿助朝廷营造宫室”。
刘姁大喜，全送去修渭水渠。
到了十一月，各郡送来的美人、工匠、金帛已经堆了半个少府。
刘姁让李兖列了个单子，一家一家看过去，提笔在单子背面写了几个字：
“送美人者，以其人所长留用。送金帛者，折价入官。有借献礼之名探听朝中动静者，绣衣使查。”
这行字批下去之后，送东西的风气才慢慢收了。
直到十一月末，太子刘昭上书。
昭居东宫，闻外间诛杀不息，列侯人人自危，乃上书曰：
“儿臣闻刑者禁暴止奸，非以立威也。今连社首恶既诛，胁从已散，而狱辞日上，株连未已。列侯之中固有怙恶者，亦有坐微文细故而夺爵失国者。儿臣恐天下不睹陛下除害之意，徒见杀戮之众，人人自危，非所以安社稷、示天下也。伏愿陛下择其罪大者论如法，其余可宽者宽之。”
书奏，刘姁留中数日。
十二月，诏曰：“连社首恶及杀人、略人、交通诸侯、受赇枉法者，已论如律。其余坐微文及胁从者，减死一等，徙边；未发觉者许自首，免罪。”
狱吏奉诏，减死数十人，释胁从百余人。长安诸狱稍以次决遣。
列侯世家始有敢开门者。
是冬，吕采薇还长安，奏事毕，刘姁留之宴。
采薇曰：“臣在郡国，见连社既散，贫民得田者皆感泣，言陛下活我。然豪族大姓多怨望。”
刘姁笑曰：“怨就怨吧，朕就怕他们不怨。不怨，朕还看不出谁藏着事呢。至于那些送美人送金帛的，就让他们当朕是个能用钱买通的皇帝吧。”
采薇抬眼。
刘姁端着酒盏，“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