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那小子将女儿抱进了车里，发动了车子，欧阳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车子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先开到她身边，停下。


    欧阳纯听到了让她直接崩溃的一句话。


    “纯姨，十七年前，是你让顾叔将小丫头扔掉的，如今听着小丫头一声声‘妈妈’的唤声，心里作何感想？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从前是，如今也是，你不配做一个妻子，更不配做一个母亲，有我妈这么好的榜样在，你却一点都没学到。”


    人走了半天，欧阳纯还跪伏在地，捧着脸，抽泣得严重。


    十七年前的种种在眼前一遍遍的过。


    那些她自己都忘了的事，又重新记忆犹新的涌现出来。


    是她自从知道女儿是痴儿后，就逐渐疯掉了，起初只是会将其他家孩子认成自己的孩子，会去抢。


    后来，就开始虐待自己的孩子，说这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是傻子，天天拉着顾柏城哭闹，让他去将这个傻子扔了，她不要再见到这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吃东西的痴儿。


    顾柏城被闹得实在没了办法，为了让女儿早日解脱，就将女儿偷偷带走扔了。


    是因为他知道，即使女儿健康长大，面临的是更加难以承受的苦命，还不如让女儿索性早点解脱。


    扔掉孩子后，欧阳纯并没有以前那样哭闹了，只是清醒的时候，才会记起来去找女儿。


    是顾柏城受不了自己内心的煎熬，将真相告诉了欧阳纯，选择了离婚。


    当然是假离婚，自己来了边疆，想给自己时间来赎罪。


    欧阳纯则逐渐活在顾柏城给她编的真相里，开始恨顾柏城丢了他们的女儿，渐渐忘了，是自己要丢掉女儿的。


    若不是那小子刚才提起，欧阳纯都不会记起来。


    原来是她犯的罪。


    那小子说得没错，欧阳纯最爱的人是她自己。


    从小继承使命，接管家族，使得她只爱自己一个人。


    刚才她选了她的男人，而不是女儿。


    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这个男人再次离开她，而且这次是永远的离开。


    她一想起上次的那次选择，她差点一枪杀死了自己男人，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时候她的选择就是错的。


    女儿总归才认回来两年多，她也天生命途多舛，怎么也逃脱不了要走的命运。


    那么欧阳纯很本能的会选择那个可以陪她更久的男人。


    就算此刻被点破，她也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她没有资格做一个母亲。


    十七年前就没有了。


    “欧阳纯！安安她们呢！”


    这时，听到了熟悉的喊声。


    欧阳纯立即抬起头，就见她一身黄沙的男人，肩膀上扛着一个人回来了。


    看到她一个人跪在这里，立即将肩上的放下，快跑了过来质问情况。


    没等她回答，就发现了旁边车子陷进去的地方，拿起铲子奋力挖起来。


    欧阳纯无力的站起来，走到人面前，小声说了出来，“安安被那小子带走了。”


    可能是说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在挖沙子的人没有听见，还在奋力挖着。


    “安安被那小子带走了！”欧阳纯加大了音量。


    挖沙子的人才猛的停下。


    捏铲子那本就伤痕累累的手，因为用力握的缘故，都紧绷出了血。


    “啪！”


    而那带血的手，下一秒就甩到了欧阳纯的脸上。


    带着满手的沙砾，刮得欧阳纯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挨这个男人的打。


    她也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打她。


    打完她后，也没说一句话，继续握着铲子挖沙，里面还埋了一个人。


    欧阳纯不会管，她男人会管。


    这就是她和她男人的不同。


    顾柏城一边挖沙，后槽牙都快咬碎。


    他已经很快的赶回来了，就是怕出事，那暗中跟着的臭小子会将人带走。


    他当然知道那小子不是强制将人带走的，不然一路上，哪里不是机会。


    还有谁拦得住他不成。


    他必定是让他的妻子来做这个选择，是选择丈夫还是女儿。


    不，是他前妻了，这次再真的是他前妻了。


    若是十七年前是因为她神经错乱才闹着要将女儿丢掉，那么，今天，她是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情况下做的决定。


    又一次的选择抛弃女儿。


    顾柏城记起了十七年前的事，他几乎每晚都做那个恶梦，怎么能不记起来。


    他为什么即使失忆了还是这么强烈的要一个人带女儿回边疆，就是感觉得到他妻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来。


    她妻子会觉得与其让女儿活着如此受尽苦头，还不如早些让女儿解脱，就像十七年前一样。


    他们两个的角色调换了过来。


    只有他妻子还是以前那个无情的人，骨子里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就像他现在一个人如此艰难的挖着沙子救人，这个人就站在旁边看着，无动于衷，不会帮半点忙。


    跟她无关的人，都不会施舍一点救援。


    挖了将近个把钟头，才终于将人挖了出来。


    但被埋的时间太久了，又是处在最严重的后座。


    几乎只剩一口气在，脸色被憋得青紫，身上也被压得多处骨折。


    顾柏城再没多余的力气救人，他从吃人流沙救出了那个军人小伙子，又一路穿过了风暴眼，再过来将这个丫头挖出来，已经累瘫在地。


    即使这样，那个女人也不过来救人。


    最后还是那个也身受重伤的小伙子醒了，赶紧爬过来救人。


    给人做人工呼吸，花了起码半个钟头，才将人救过来。


    救过来后，救援的军队到了，将他们一起带回了军营。


    顾柏城全身都是擦伤，倒没有其他重伤的地方，包扎清理一下伤口就好了。


    另外两个孩子就伤得重很多，都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没个几个月的休养，恢复不了。


    来边疆一趟，就有一场这么大的风暴欢迎他。


    顾柏城站在军营医院的阳台上，看着远处西沉的夕阳，如血一般。


    边疆的落日，才是真正的落日。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以前在边疆的十年，顾柏城每次看到夕阳，都会这样感叹。


    如今再次来，比以前的感叹不知道强烈了多少倍。


    到哪里都逃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