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还记得，我爸爸当年被您怂恿，去和分地的人打仗时，你承诺我爸爸什么了吗？”


    “在你一再怂恿下，最后我爸爸说，那你让他去把闹事的人处理了，他的老婆孩子你得给照顾好。”


    “你答应过我爸爸，会好好照顾我们母女的。”


    “可你是怎么做的，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时不时带着斧头，去我家一顿砸，克扣我们母女生活费和口粮，霸占我家土地。”


    “你明知道，我爸爸是有去无回，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些年，你午夜梦回，不曾梦到我爸爸来找你算账吗？”


    苏妍平静地看着他，


    这话一出，大爷家几个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大爷，他怎么知道当年和苏妍爸爸私下的事，能被苏妍知道。


    气氛僵住了。


    “不过你们要是非要算的话，那我也不怕，咱们就一项一项，当着全村人的面，慢慢算清楚。”


    这话一出，爷俩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块地种了十五年，


    真要摆到明面上，理亏的是他们。


    气氛僵住了。


    这时，冷雪山上前半步，声音不高。


    却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


    “几位，何必闹到这一步。”


    “真要在这儿掰扯，过了今天全村都传开了。”


    “地是苏妍的，白纸黑字，躲不过去。”


    “与其闹得难看，不如体面收场，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你谁啊！我们自家的事，轮得着你个外人插嘴？”


    大堂哥瞪着眼。


    冷雪山没恼，只淡淡看他一眼，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子上。


    “这份是当年村里调整承包地时，登记在册的原始底册复印件。”


    “上面写得很清楚，这块地最原始和村子签订承包合同的人，是苏妍父亲。”


    “当年分地，你趁着苏妍父亲离世，只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便把地全部划到你名下。”


    “这底册上，还留着当时的经办人签字和手印。”


    大堂哥脸色“唰”地变了。


    大爷也猛地直起身，盯着那份底册。


    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份原始底册，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有人能弄到手的。


    当年经手的老会计早退了，


    底册锁在乡里档案室，谁也没想到还能翻出来。


    冷雪山却像早算好了这一步。


    把底册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这册子，我不拿它去村委会，也不拿它去司法所。”


    “今天只给你们看一眼，好让你们知道，”


    “妍妍收这块地，不是没凭没据。”


    “她念着你们当年张罗过丧事的情分，愿意好说好散。”


    “可这份情分，也是有底线的。”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大爷垂下头，闷声道，


    “地给你。可今年的庄稼还在地里，得等我这茬收完，再把地腾出来。”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墙外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再议论，只静静看着这场无声的较量。


    大爷的脸涨得通红，又青，又白。


    他张了张嘴，想再耍几句横，可看着那份底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垂下头，闷声道，


    “地给你。可今年的庄稼已经种在地里，得等我这茬收完，再把地腾出来。”


    苏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点头，语气生硬，却依旧清楚，


    “大爷，庄稼是你种的，我今天来收地，两家都是情理之中。”


    “地契已经重新立，你也是签好字的，”


    “你种在地里的苗我到秋天卖了粮，”


    “按照市价给你补翻地、耙地、插秧、肥料的钱。”


    “地，从今天起就归我了。”


    冷雪山从文件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式两份的收地协议，铺在石桌上。


    大爷看着那两份白纸黑字，脸色变了又变。


    终究还是签了字、按了手印。


    大堂哥在旁想拦，被大爷一个眼神止住。


    签完字，冷雪山把其中一份递给苏妍，另一份折好收进怀里。


    苏妍攥着那份协议，指腹摩挲着纸上的签字，鼻尖猛地一酸。


    她没有哭，只是挺直了脊背，朝大爷微微欠身，


    “大爷，大哥，这些年，谢谢你们照看这块地。往后，就不劳烦了。”


    说完，不等回应，她转身朝院外走去。


    身后，大爷站在门槛上，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


    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出了村子，风迎面吹来。


    苏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冷雪山在她身侧停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着。


    “二哥。”


    她声音闷闷的，


    “我爸爸要是还活着，看到这块地拿回来了，他会不会高兴？”


    “会。”


    冷雪山答得笃定，


    “他会欣慰，妍妍，长大了。”


    苏妍低着头，眼泪“啪嗒“砸在脚下的土路上。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回来了。”


    “现在拿回来了。”


    冷雪山声音放得很轻。


    “多亏你。”


    苏妍顿了一下，


    “那份底册，你从哪儿弄到的？”


    冷雪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当年的底册，乡里档案室还留着。”


    “我让人调了份复印件，又请当年经手的老会计，回忆确认了当年的记录。”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苏妍知道，这几句话背后，是多少她看不到的人情世故。


    冷雪山静静看着她，半晌，低声说，


    “妍妍，你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今天要是没有你先亮出那笔账，没有你提起你父亲拿命护地那番话。”


    “我这底册拿出来，他们也不会认栽得这么痛快。”


    “你爸爸给你留下的地，今天是你自己收回来的。”


    苏妍愣了一下，眼眶又热了。


    却倔强地没让它再掉下来。


    “谢谢你，二哥。”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西南地块方向，


    那里有重新属于自己家的土地了。


    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坚定，


    “走吧。去祖坟，把地拿回来的事，告诉我父母。”


    冷雪山应了一声，跟上去。


    晨光落满田埂，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