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指尖点着那份红底黑字的聘书，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捧杀。”林笙语调平缓，“把我放在特级顾问的位置上，全院的专家都会盯着我。出一点错，张副部长就能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接管01号战略院的医疗配给权。”
肖墨林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文件袋边缘，手背青筋凸起。“我去找陈老，推了。”
“不用。”林笙把聘书收进战地医疗包，“他既然搭了台子，我不去唱这出戏，他还会想别的阴招。在专业领域，我还没怕过谁。”
第二天清晨。
京城总院外科大楼。
浓重的来苏水味混杂着寒冬的冷空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外科主任办公室。
王天明坐在办公桌后。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
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纸张边缘被捏得严重变形。
档案上只有三行字。
姓名：林笙。性别：女。职务：特级医学顾问。
学历栏，空白。临床经验栏，空白。
“啪！”
王天明将档案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溅了出来。
荒唐！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
他在外科临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住院医熬到大主任，手里救下的命数不清。
现在上面空降一个连医学院大门都没进过的女人，还要做“特级顾问”？指导他做手术？
王天明胸腔里憋着一团火。
他不管这女人背后是哪个首长的关系，只要他在外科一天，绝不允许这种镀金的草包上手术台害人！
门被敲响。
林笙推门走进来。
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高领毛衣，黑色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平稳。
王天明抬起眼皮，目光像x光一样在林笙身上扫过。
太年轻了。
这双手白净修长，没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老茧，也没有长时间佩戴无菌手套捂出的红斑。
“林顾问。”王天明没有起身，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直接指着桌上的档案。
“你的资料我看过了。我想请教一下，你是哪个医科大学毕业的？师从哪位教授？”
林笙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没上过医科大学。”林笙语气平淡，“师承不便透露。”
王天明冷笑出声。他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没上过大学？那就是赤脚医生了。”王天明身子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林顾问，这里是京城总院。躺在手术台上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你在乡下看头疼脑热的卫生所！”
林笙看着他。
这个老头眼里没有算计，只有对专业的偏执和对病人的负责。
这种人，林笙不讨厌。
“王主任觉得，学历等于活命的概率？”林笙问。
“学历代表系统训练！代表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的扎实基础！”王天明语速加快，声音拔高，“没有这些，你拿什么主刀？靠运气吗！”
“靠手。”林笙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还有刀。”
王天明被她这种狂妄的态度激怒了，他刚要拍桌子。
走廊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平车滚轮声，伴随着急诊科护士变调的呼喊。
“让开！全都让开！外科急会诊！王主任在不在！”
王天明顾不上教训林笙，抓起听诊器冲出办公室。
林笙站起身，跟了出去。
急救室的门被撞开。
平车上躺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浑身是泥水和血污。
腹部高高隆起，皮肤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
走廊的地板上，滴滴答答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高空坠落，钢管撞击左季肋部！”急诊科医生满头大汗，一边推车一边汇报。
“送来路上已经休克两次！心率一百四，血压五十三十！”
王天明冲到平车旁，伸手按压伤者腹部。
手感硬如木板。
伤者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口鼻涌出粉红色的血沫。
“巨大脾脏破裂！腹腔内大出血！”王天明脸色极为难看，“抽血查血型！立刻备血两千毫升！推一号手术室！”
护士拿着粗针头，在伤者手臂上寻找静脉。
“主任，静脉塌陷！扎不进去！”护士急得带了哭腔。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血压数据疯狂往下掉。四十、二十、十……
“测不到血压了！”麻醉师冲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直摇头。
“王主任，没救了。腹腔里全是血，一开腹压力释放，血立刻就会喷光，人死在台上。”
王天明双手撑在平车边缘，指节发白。
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脾脏破裂，失血速度堪比水泵抽水。
现在开腹，就是死在台上；不开，也是死。
他咬着牙，眼底泛起红血丝，刚准备下令强行开腹搏命。
“常规开腹，腹腔压力骤降，血会在三秒内喷光，你连脾蒂都找不到。”
林笙冰冷的声音在急救室响起。
王天明猛地回头，像一头暴怒的狮子：“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等死吗！”
“开腹盲探压迫腹主动脉，强行止血。”
林笙大步走上前，目光越过他，直接下达指令。
“我来主刀。”
急救室里安静了一秒。
只有监护仪刺耳的滴答声在回荡。
护士和医生们惊愕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
麻醉师压低声音：“王主任，她连行医资格都没有，人死在台上，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王天明死死盯着林笙。
三十年的临床直觉告诉他，这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绝对的掌控力。
“出了事，我王天明跟她一起背！”
王天明猛地转头，冲着呆滞的护士怒吼：“聋了吗！按她说的做！”
林笙一把扯开白大褂，撸起里面毛衣的袖子，直接抓起急救车上的大瓶碘伏，毫不犹豫浇在双手上。
“来不及去手术室了，就地开！准备无菌铺巾、十一号手术刀、四号丝线，两把大弯钳！”
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麻醉师，立刻气管插管。护士，准备深静脉穿刺包！两路加压输血！”
王天明站在一旁，看着林笙行云流水般戴上无菌手套。
那动作凌厉果决，带着浓烈的战地急救作风，甚至比他这个三十年的老外科还要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