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京城肖家老宅。
院子里搭起厚实的防风棚，整整摆了八张大圆桌。
空气中飘散着炖肉与陈年烧酒的醇香。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皆是京城军政两界跺跺脚都要地震的头脸人物。
肖老爷子穿着暗红色唐装，端坐正堂主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全无半点中毒病危时的虚弱老态。
肖毅端坐在肖老爷子左侧。
肩扛将星，笔挺的将官服连一道褶皱都没有。他脊背如枪，常年在外执行绝密任务淬炼出的冷厉气场，与肖墨林如出一辙，目光锋利地扫过全场。
肖毅端起白瓷茶盏，视线越过袅袅热气，直接锁定右侧那桌。
林笙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外套，正低头给五娃肖心瑜剥橘子。
肖墨林坐在她身旁，高大的身躯活脱脱一堵生铁浇筑的防风墙。
大娃肖安邦充当门神立在椅子后，双手交叠，警惕排查四周盲区。
二娃肖定国手里捏着一把小号螺丝刀，正心无旁骛地拆解着桌上的废旧怀表。
四娃肖破敌指尖翻飞，一把碳化钨划针在他手中转出残影。
肖毅放下茶盏，眼底透出审视。
他刚结束边境绝密任务回京。
警卫员向他汇报了老头子中毒病危的始末，也提起了林笙带孩子在西北军区翻云覆雨、连空军装备部都敢强硬敲竹杠的传闻。
肖毅生性严谨。
一个下乡多年的单身母亲，是否有这么大能耐，有待考证。
今天，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儿媳妇究竟是真龙，还是徒有虚名。
此时，肖家旁支肖正明带着女儿肖红走向主桌。
肖红穿着百货大楼最新款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奢华的狐狸毛领。她双手捧着一个金丝楠木雕花锦盒，姿态傲慢。
她眼角余光扫过林笙那桌，心底冷笑连连。
哪怕老爷子之前立过威，这京城圈子里谁会真服一个乡下来的村姑？
今天，她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长房的脸皮扒下来！
“大爷爷，祝您福如东海。”肖红将木盒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株根须繁茂、品相极佳的人参。
肖红刻意拔高音量：“这是我们托人从长白山深处收来的百年野山参。足足花了两千外汇券。大爷爷熬汤补身子最合适不过。”
周围宾客纷纷探头，惊呼声四起。
“两千外汇券？二房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这芦头，这根须，市面上这种百年野山参绝对是稀罕物！”
肖红听着周遭的惊叹，面露得意。她故作热络地看向林笙：“嫂子，听说你们在西北风沙里吃了不少苦。这百年野山参可是稀罕物，你多看两眼，权当沾沾大爷爷的福气了。”
林笙将剥好的橘子放在五娃手里，抽出口袋里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肖红。
肖红以为她被镇住了，愈发咄咄逼人：“大爷爷七十大寿，嫂子作为长房长媳，肯定备了更稀罕的宝贝吧？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呗。”
肖墨林大手重重按在桌面上。
手背青筋暴突，浓烈的煞气当即溢出。
林笙抬起手，按在肖墨林的手背上，压下他的杀意。
“老七。”林笙语气平缓。
肖文渊稳稳地站起身，理了理黑色小棉袄的下摆。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主桌前，视线落在锦盒上。
“这株人参，芦头短，皮色发白。”肖文渊声音毫无起伏，“参须有明显的人工拼接痕迹。表皮纹理粗糙，是普通的园参。年份，不超过十五年。”
肖文渊抬起头，直视肖红错愕的眼睛。
“市场价，四十块人民币。你花两千外汇券，被人骗了。”
肖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手用力捏紧衣角。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肖红恼羞成怒地尖叫，“这是国营药店第三分店掌柜李贵亲自掌眼的！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国营药店第三分店掌柜李贵，上个月因倒卖假药被抓。”肖文渊眼皮都没眨一下，准确报出档案里的信息，“判了七年。”
周围宾客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低声哄笑。
肖红咬碎了牙，指着林笙怒吼：“嫂子，你教的好儿子！故意捣乱是吧？你们长房要是拿不出像样的寿礼就直说，别拿我们二房的东西撒气！”
肖毅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逻辑缜密，数据无误。这七娃的脑子，转得比总参情报科的顶级分析员还要快！
他将视线投向林笙。
林笙站起身。
她从身后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洗得褪色的蓝布包袱。
军靴踩着沉稳的步点，林笙走到主桌前，将包袱放在桌面上。
单手解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暗蓝色的古籍。封皮边缘磨损，透着岁月的沧桑。
肖红看清那东西，直接嗤笑出声。
“嫂子，你就算再穷，也不能拿本破书来糊弄大爷爷吧？”肖红指着那本古籍满脸鄙夷，“这纸都发黄了！潘家园收破烂的摊子上，两毛钱能买一斤！你这长房长媳，可真够抠门的！”
林笙根本没理会她的犬吠。
她将古籍往肖老爷子面前推了推。
“爷爷，这是明代内府泥金写本，《南极星辉录》。”林笙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可辩驳的厚重，“记录了历代名臣的养生之道。祝您寿比南山。”
“咣当！”
主桌右侧，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豁然站起，带翻了面前的酒盅。
这是文化部退下来的泰斗魏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眼下听到“南极星辉录”五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彻底乱了！
这书，在庚子年间就绝迹了！
魏老不顾形象地冲到桌前。
“丫头，我看看！”魏老声音发飘。
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双手无比虔诚地捧起那本古籍。
翻开第一页。
纸张呈现出内敛厚重的暗黄色。
“澄心堂纸……”魏老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他把脸凑近书页。
泥金小楷端庄严整，在光线下泛着夺目的暗金色泽。
右上角的朱砂印泥红艳如初。
“内府珍藏。”魏老逐字念出那四个篆字。
他抬起头，直视林笙，眼眶红透。
“丫头，这书你从哪弄来的？”魏老声音干涩。
“琉璃厂，废纸堆里捡的。”林笙神色平静。
魏老双手紧紧捧着书，转头看向肖老爷子。
“老首长，您有个好孙媳妇啊！”魏老声音都在破音，“这书是明代嘉靖年间的孤本！当年八国联军进京，传言被大火烧了。这是真正的国宝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国宝”两个字震得头皮发麻。
肖红张着嘴，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魏爷爷，您看错了吧？”肖红硬着头皮，垂死挣扎，“一本破书，能值几个钱？能有我那野山参贵重？”
魏老转过头，眼神活像看白痴，狠狠剜了肖红一眼。
“你那假参算个屁！”魏老毫不留情地当众怒斥，“这本孤本，拿十座京城四合院都不换！这是无价之宝！你拿钱来衡量它，简直是对国宝的侮辱！”
肖红脸庞涨成紫红色，活脱脱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连连后退，狼狈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二叔肖正明面色铁青，丢人现眼到了头，一把将肖红拽到了人群最后面。
肖毅靠在椅背上。
定定地看着站在桌前的林笙。
身姿挺拔，气场冷冽。面对满院权贵，没有半点怯场。
两块钱的废纸，硬生生变成了十座四合院都不换的国宝！
这份毒辣的眼力，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肖毅端起茶盏，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头子敢把肖家的底牌，全数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她，的确当得起肖家主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