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看着肖破敌熬得通红的眼睛，拧开军用水壶递过去。
肖破敌仰头大口吞咽。
清冽的灵泉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部，酸胀的肌肉迅速得到滋养，绷到极限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他抹掉下巴的水渍，转身走向钳工台：“二哥，备料。”
肖定国早有准备，翻出装有三根铸铁研磨棒和研磨膏的铁盒。
“粗磨留两微米余量。”肖定国挑出灰黑色的膏体涂抹均匀，“中磨找圆度，最后精磨。转一圈只能切掉头发丝的几百分之一，手必须极稳。”
肖破敌接过铸铁棒。
他拉过无靠背铁凳坐下，左手捏起那个留了五微米余量的铍青铜零件。
站在三米外的赵工牙关紧咬，满脸鄙夷。
荒唐！
留苏七年的他太清楚铍青铜的韧性，光靠手捏着磨？
人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防空洞才十二度！
二十四度的温差会让金属热膨胀，随便膨胀三个微米，冷却后这孔就彻底废了！
苏联八级钳工干这活，都得穿隔热服进恒温室用特殊夹具。
现在一个半大孩子，光着手坐在漏风洞里，想磨出公差两微米的孔？
赵工转头想说话，却见钱本立死死盯着肖破敌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沙——沙——”
微弱的摩擦声响起。
肖破敌左手三指捏住零件边缘，右手握着研磨棒探入孔内。
手腕极小幅度地转动。
他闭上眼睛，世界里只剩指尖传来的触感。
碳化硅颗粒切削金属的阻力，顺着研磨棒传进掌心。
他在听金属的哀鸣。
“温度。”肖破敌突然开口，声音极低。
角落里的肖文渊扫了眼水银温度计：“室温十一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
“算膨胀量。”
肖文渊拿起短铅笔在纸上飞划：“结合你的体温传导，温差十四度，孔径热膨胀量为两点三八微米。”
肖破敌左手指尖感受到了金属摩擦产生的细微温热。
两点三八微米。
这意味着，当前状态下磨出的孔，必须比目标大两点三八微米，冷却后才能精准回缩。
赵工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这兄弟俩在干什么？
一个报环境参数，一个在脑子里做实时温度补偿？
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是计算机也算不准人体传导的热量，这分明是瞎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五个小时过去。
肖破敌后背挺得笔直，灰色的秋衣被汗水浸透。
“换。”他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
肖定国火速递上涂好金刚石研磨膏的中号棒。
肖破敌没停，继续研磨，摩擦声变成了极弱的“嘶嘶”声。
钱本立双腿站得发麻，拉过折叠椅坐下，眼睛盯着那双手。
他发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细节。
五个小时，肖破敌右手的转动频率全像焊死的精密齿轮，分毫不差！
更可怕的是呼吸！
肖破敌胸口起伏极慢，转到特定角度时甚至完全屏息，用控制呼吸来压制心脏跳动带来的微小震颤！
钱本立后背直冒冷汗。
这还是人吗？这分明是一台披着人皮的精密机床！
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
防空洞外天亮了又黑。几个老专家熬不住去眯了一觉，醒来发现肖破敌还在磨。
林笙中途喂了两次水，肖破敌连头都没抬。
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左手捏零件的指尖已经憋成青紫色。
可他右手依然稳若泰山。
“最后一道。”肖破敌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
肖定国双手发着抖，递上涂着微粉膏的精磨棒。
肖破敌动作变得极慢。
每一转都像在榨干全身力气，指尖早已麻木，全靠肌肉记忆和野兽般的直觉在判断。
金属膨胀了。
他察觉到了，体力透支导致体温微升，膨胀量变成了两点五五微米。
他在脑子里硬生生扣除这个误差。
第三十五个小时。
空气凝滞，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赵工双拳紧握，既盼着这孩子失败证明自己是对的，又怕他失败导致项目完蛋。
“滋……”
最后半圈转完。
肖破敌停住了动作，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他松开左手，铍青铜零件落进铺着绒布的托盘，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肖破敌连人带凳子朝后栽倒。
“四弟！”肖定国猛扑过去。
林笙速度更快，一步跨上前单膝跪地，将肖破敌稳稳托住。
肖破敌双眼紧闭，右手还保持着握棒的姿势僵硬如铁，左手指尖全磨出了血泡。
林笙面容冷峻，指尖一挑摸出三枚乌金玄针。
没有任何迟疑，手腕下压，精准刺入内关、神门、合谷。
针尾轻颤。
林笙捏开他的下颌，将最后一点灵泉水灌入。
“量尺寸。”她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如铁。
肖定国走到钳工台前，看着那个带着体温的零件。
钱本立和专家们全围了过来。
“不能现在量！”赵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零件还有温度，现在量不准！”
“等。”钱本立眼珠子通红。
这十分钟比过去的三十五个小时还要漫长。
零件温度彻底散尽。
肖定国拿起刚从恒温箱取出的德国蔡司内径千分尺，调整呼吸，手腕极稳地探入孔内。
棘轮旋转。
“咔哒。咔哒。咔哒。”
机械咬合声在防空洞内清脆作响，测头抵住孔壁。
肖定国盯着刻度，一动不动。
防空洞里鸦雀无声。
钱本立探头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住那个小表盘。
赵工也挤了过来，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刻度线咬在一个数字上。
肖定国抬起头，双眼通红，嗓音劈裂：“公差……一点五微米。”
赵工脑子里轰隆一声。
一点五微米！
比图纸要求的两微米还要精密零点五微米！
这不科学！这根本不是人手能干出来的活！
一个光着手捏着零件的孩子，靠着几根破铁棒，硬生生干翻了西德最先进的五轴加工中心！
赵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看着昏睡的肖破敌，满眼都是看怪物的惊恐。
钱本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铁桌上。
“成了……成了！”他猛地直起身，抓住孙老的胳膊，“老孙！咱们的导弹有救了！”
孙老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肖定国将零件装进防静电密封袋，递过去：“钱院长，这只是实验件，能装机吗？”
钱本立一把抢过攥紧：“能！这精度比老毛子原厂还高！马上装配，送去风洞做最后吹风测试！”
他转头看向林笙。
林笙已拔下玄针，肖破敌呼吸平稳，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林总工。”钱本立走到林笙面前，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发颤，“01号战略院的恩情，九院记下了。这孩子……是国家的宝贝。”
林笙站起身看着他。
“别急着谢。”她语气冷淡，“我儿子拿命拼出来一个零件，救得了你们一次，救不了你们一世。”
钱本立脸上的狂热褪去几分。
林笙指着那个密封袋：“三十五个小时，废了半条命才磨出一个孔。你们那枚导弹上，以后量产要几百上千个这样的基座，全指望我儿子用手去磨？”
钱本立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头滑下。
林笙说得对。
手工奇迹再震撼也只是奇迹，没有高精度机床，导弹永远无法列装部队。
“设备的问题，01号战略院会想办法。”林笙弯腰抱起肖破敌，“带着东西滚回九院。试射前，别来烦我。”
钱本立连连点头，带着专家们如护国宝般捧着零件冲出防空洞。
三天后。
九院，k-9超高音速风洞控制室。
钱本立站在防爆玻璃前，看着风洞内按比例缩小的东风-3号尾段模型。
那个由肖破敌手工研磨的四号伺服基座正安装在上面。
“马赫数8！横向过载12g！”测试员大声汇报。
狂暴的高压气流在风洞内肆虐。
激波如无形利刃狠狠切在尾段上。
钱本立盯着监测屏幕。
“四号基座受力正常！液压推杆无卡滞！燃气舵响应延迟小于零点零二秒！”
“姿态稳定！未出现解体共振！”
控制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孙老一把抱住钱本立，老泪纵横：“扛住了！新弹道和新结构完全匹配！钱院长，我们成功了！”
钱本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虚脱般靠在操作台上。
赌赢了。
01号战略院的那几个怪物，真的硬生生把一条死路走通了。
就在控制室一片欢腾时，李建军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大步走进来。
他面容铁青，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文件。
走到钱本立身边，李建军压低嗓音，透着极致的紧绷：“院长，西山指挥所急电。”
钱本立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接过文件：“怎么了？”
“风洞测试成了，但这三个月的延误，终究瞒不住。”李建军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陈老顶着压力批了延期，但上面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
【ps：今天中秋，祝大家节日快乐！吃好喝好，有钱有闲，富瘦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