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08
迷离的暮色中,不远处的游礼就那样负手站立着,看着夏子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漆黑的双眸映出她袅娜的身姿。他唇角的讥讽在夏子衿走近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夏子衿一眼,转过身继续朝院落走去。
夏子衿犹豫了一下,就跟了上去。
只见游礼走到一堆已经残损的假山处停了下来。
夏子衿没有出声,看着游礼伸手按在了假山上。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敲了几下。
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原本凌乱的大石慢慢分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黑黢的洞口深得看不清前路。
咬了咬牙,夏子衿跟上了前面那个头也没有回过的身影。
没有任何光线的通道内回荡着空落落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不是游礼故意,他没有在这里准备任何照明的工具。好在脚下的路平缓而笔直,夏子衿摸索着身边的墙壁倒也能跟上。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游礼那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
一直在行走中的夏子衿突然听到这句话,抬起的脚已经收不回来,直接就朝前面落去。
这是什么?
感到脚着地的感觉有些怪异,夏子衿狐疑地用脚碾了碾,再试着又踩了踩。
直到听见游礼在头顶抽气的声音,她才意识过来,自己踩到游礼的脚了。
回想起游礼一路上一言不发的样子,本来准备收回脚的夏子衿突然改变了主意,又重重地踩了游礼一下。
活该。夏子衿在心里暗暗说到。
“看来你对我怨气还真不小。”游礼似乎没有在意夏子衿有些幼稚的“一脚”,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夏子衿没有回话。她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明白游礼。
从游礼最初毫不留情地对其兄弟下手夺下皇位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心怀慈悲的人,他放过游信大概也是因为沈倾颜的原因。把游信心爱的女人囚禁在自己身边,远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所以夏子衿已经决心要助游信登上皇位。
然而短短几次接触,夏子衿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游礼这个人。他总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于游信和自己如此明显的谋反意图,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好像,好像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一般。
夏子衿对于这样的念头有些吃惊,不由朝游礼望去。然而眼前除了黑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夏子衿平下心绪,怎么会有人不在乎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时,从头顶上方传来悉悉谇谇的话语。
夏子衿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后,瞪大了眼。她没有想到,这条通道上方,竟然正是沈倾颜的行宫,倾颜宫!
尽管在黑暗中四处张望毫无意义,但夏子衿还是忍不住再次朝游礼望去。这个人身上,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
沈倾颜的手懒懒地搭在古琴之上,“阿涉,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她唤她,阿涉。如同所有梦境里那娇艳逼人的回忆一般。
游信坐在桌边,指尖轻抚过盛着茶水的瓷杯。他没有回答,望向沈倾颜的目光里闪着莫名的光。
没有听见游信的回答,沈倾颜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但依然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骄傲般说到,“我相信你一定还对我无法忘怀,是吧?”
回应她的是游信把杯子放下时的脆响。
“我想,我对你,只剩愧疚了。”游信平静地望着沈倾颜娇艳的脸,一向温润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冷漠。
“愧疚?”沈倾颜的声音变得仿佛撕裂般低哑,她捏紧的手因用力而显出苍白的骨节,“用我进宫换你这些年的平安,你现在告诉我说只有愧疚?!”
沈倾颜闭了眼,看见的全是当初两人相爱时的情景。(..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一睁眼,却是那个给她海誓山盟的人一脸冷静地告诉她,他们的爱,已经不在了。
沈倾颜抬起头来,目光怨恨地盯着游信,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眼泪却沿着她光洁的脸,蔓延开来。
游信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有些癫狂的沈倾颜旁边声音里不掩冷意,“和游礼一起这么多年,你就能保证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吗?”
一句话,让沈倾颜止住了笑声。她看着游信不耐的脸隐约夹杂的伤痛表情时,眼神黯淡了下来。
这些年游礼对他几乎无法无天的宠爱,让她的心摇动了,却也在游信的心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以至于当初相爱的两人,现在却无所顾忌地撕扯着对方的伤口。
早知如此,当初的游信,还会把沈倾颜拱手让给游礼么?又或许最开始就爱得不够深,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易就选择放弃。
“你走吧。”沈倾颜整理好自己刚才因大笑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大红锦袍的映射下,她露出了深深的疲惫状。
游信转过了身,苍白色的长袍轻轻地扬了起来。沈倾颜望着眼前这个曾经触手可及的身影,喃喃问到,“她真的比我好吗?”
“她没有你好,”虽然沈倾颜的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清楚,但已经快走到门口的游信停了下来,他接着说到,“但她,是我的妻。”
即使背对着沈倾颜,游信也能想像得到她此刻错愕却依旧能保持傲然风姿的表情。
然而,他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
因为在明德殿内,他的妻子,夏子衿,正等着他……
她才是你的妻子啊。沈倾颜苦笑了一下,本来擦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溅在身前的古琴之上。
而桌子上,那杯游信放下的茶,已经凉了开来。如同他放下的人一样,被遗弃在了这间无人的屋子。
沈倾颜起了身,坐到游信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拿起了他碰过的茶杯。
明明已经凉了,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它上面有你窝心的温度。
沈倾颜望着那白色的茶杯,总是觉得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错觉。而她,只要一回过头,便又能发现游信正站在她身旁,对她微笑。
他说,等我,我一定会接你出宫,然后,娶你为妻。
可是现在……
阿涉,其实只要你说没有,你说不爱她,我便会相信。
只是为什么,你连骗我都不肯呢。
第一次见到夏子衿时,我还可以悲悯地对待她,因为我知道你就在我身后。然而短短几个月,你便坦承你对我只剩歉疚。
只一眨眼,沧海已换桑田。
人的心,是不是永远没有回程路?
我们,也再也回不去?
阿涉……
沈倾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空了出来。
不是碎,不是破裂。
她舍不得让装有游信的心破裂开来,因为如果连记忆也碎了,往后的日子,她又怎么温暖那蔓延的思念。
只是那个白衣如是的男子啊,是不是再也不能属于自己。他会用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他儒雅清冷的眼神,去爱另一个女子。会为她遮风,会为她挡雨。会倾一世的宠爱予那人。
而自己眼前的路,却只剩了一个人走。
沈倾颜没有告诉游信,她这几个月来不断重复的恶梦。
在梦里,是多年前小桥流水的风景,他依旧白衣胜雪,有神的双眸如同墨汁打翻其中浓烈渲染般深邃。
只是,无论站在他身后的她如何唤他的名,他都没有听见。只是渐渐地,无可阻止地与她越来越远了。
就如同这些年来,被游信一天天遗弃的爱……
沈倾颜的心里传来一阵阵的悸痛,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无法降低任何的疼痛。
因为失去的痛,深入骨髓,噬入心脉。
眼前的世界,在沈倾颜的视线中慢慢模糊开来,化为了抹不开的黑……
门外,本来被支开的岑惜在游信离开时朝房门走来。
她从小就服侍着沈倾颜,所以对游信的事也知道些许。
想到沈倾颜又会像以前一样因为游信的到来而高兴许久,她就不由笑了起来。
然而当她推开门,看见的却是那个面容美丽的女子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得可怕。
那艳红的锦袍如水般流泻一地……
躲在暗道里的游礼听见楼上嘈杂起来的脚步声,还有唤御医的惊呼声,神色一变,顾不得夏子衿,赶紧朝倾颜宫赶去。
黑暗中,夏子衿只感觉身边的人贴着她很快离开了,她到口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出来,只好做罢。
沉默了一下,她摸索着朝外面走去。
沈倾颜,出什么事儿了?
夏子衿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想法。她为游信的话而欣喜,因为他说,他是她的夫。
然而,在心的另一个角落,她却为沈倾颜感到微微的难过。
换做她,也同样无法接受深爱过的人告诉自己,一切已成过去。
恍神间,她已走至洞口。
一缕细碎的阳光倾泻而来。
夏子衿不由眯了眯眼,继而走出了暗道。
破落的院子依旧没有任何人的影踪,夏子衿站在阳光下,瘦尖的下巴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