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09
“喝酒。”公子的回答很简洁,他眼神飘到夏子衿的头上,扯了扯嘴角,“很好看的木簪,怎么不带呢?”
夏子衿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公子瘦而孤僻的侧脸。
公子笑得意味不明,只是眼底的寒意依旧。没有任何人事能将它融化。
良久,他把酒壶翻转了过来,几滴酒顺着瓶口流落到桌上。
没酒了。公子眸色一暗,把酒壶放在桌上,也不跟夏子衿打声招呼,就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
夏子衿皱了皱眉,司马府里的护卫些都去哪里了,看不见这里有个大摇大摆的人么。
空荡荡的酒壶散发着竹叶的清香。夏子衿站起身,想把它扔出房门去。
刚拿起酒壶,她就看见了酒壶下压着的字条。
借窗外的月光,夏子衿看清了字条上唯一的三个字。夏侯。
爹?夏子衿的眉凝得更紧,公子是要告诉自己什么?
因为知道夏侯考虑到自己的安危一定会阻止自己谋反这件事,所以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去跟他们告别。
现在公子突然来留给自己的字条上只写了夏侯的名字,是要暗示自己什么呢?
始终是放不下心,夏子衿待天一亮就找到了庄义,让他回去看看苏府是不是出事了。
庄义一口允诺下来,并立即派人前去南王朝打探消息。
这件事就这样被搁在了一旁。夏子衿在司马徒的府里度过了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庄义便前来告诉她他们的士兵已经逼近京程,所以他们也要出发了。
夏子衿抑制住心中的兴奋,命人立马收拾了东西就朝北边赶去。
途中庄义告诉她说派去的人差信回来说苏府一切安好,还说夏侯让人转告她让她一切小心。
夏子衿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那天起,她发现庄义和暗影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少。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快要得到胜利,所以大家的心态都不太平和吧。
夏子衿不再多想,全身心地放在了赶路之中。用兵谋略她并不懂,如何布兵全由庄义和司马徒决定。
她只需要点点头同意他们的意见就好。
就这样,大军压至京城城边。
最后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阴虚七六年。春末。
北王朝京城。百姓四处离散。大战在即的气氛密密麻麻地就压了下来。
众人各自赶着收拾好行囊,出城躲避即将到来的灾祸。夏子衿他们率领的大军把京城围了个遍。
经过近一个月的征战,他们终于把游礼逼到了左后的境地。
高骑在楚离望的马上,夏子衿把京城的景象尽收眼底。远远望去,锦绣富丽的皇宫被层层树荫遮拦了起来。
只需要冲破那高高的城墙,就能诛灭那个身着皇袍把游信及自己逼到如此绝地的人。
我回来了。
夏子衿在心里默念到。她羊脂般皓洁的右手缓缓举了起来,坚定而不容置疑地朝前挥去,“进攻!”
话音一落,身后的大军里边传来了阵阵冲锋的鼓声。铿锵有力。恢弘如雷。
凛冽的气势瞬间便冲上了春初的苍穹,和着北方尚未化开的雪,向皇城奔腾而去。
厮杀的呐喊回荡在夏子衿的耳边,她死死地盯住前方的皇城,声音嘶哑而疲惫,“游礼,血债终需血偿。”
积压在心底的仇恨在这一刻放松了束缚,肆无忌惮地从夏子衿身上散出。
它穿过了前方勇往直前的大军,穿过了城墙下惨绝人寰的血博,穿过了无数高矮不一层次不齐的宫柳,直直地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察觉到夏子衿异于寻常的激动,楚离望安慰性地伸手揽过她,温暖的体温试图抚慰她被恨意冰冷的心。
夏子衿没有躲开,她像是没了知觉一般,只专注地把目光投向那深深地宫苑之内。
除了那里,她再无暇顾及其他。
楚离望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本想捂住夏子衿的眼睛,前方的战况惨烈不已,他怕那骨肉横飞的画面会吓到她。但他的耳边突然回响起了夏子衿那夜的梦呓。
她说,我也不会离开你,涉。
楚离望的手最终垂了下来,半悬在身侧。
也许他的爱不会再有任何回报。也许夏子衿再也看不见他的存在。在她的心底,盘踞着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怀。再也没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这样的爱,是不是早就应该放弃。
楚离望突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无力。
前方的厮杀呐吼他已听不见,低下的眼眸里全是夏子衿对他的一举一动无动于衷的脸。
够了吧。或许她希望的不过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有关游信的回忆,度此余生。
两军交战的时刻,楚离望内心深处从未对人说起过的迟疑与不确定却通通涌了上来。
他握紧手心,松开,再握紧。
这样来来回回无数次,却依然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松开后就不要再握紧。
放弃一个人,该怎么做,怎么走。
城墙之下的战火并为因楚离望内心的纠结而有所改变。
相反,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座座云梯被推至墙脚,接二连三,夏子衿方的士兵就开始往上爬去。
然而刚到中途,就会被从天而降的滚石给砸下去,血溅当场。
偶尔有人爬上了城墙,就会迫不及待地举刀四下乱砍。也许杀了一个敌人,也许杀了五个敌人,又或许一个都没有。
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胸膛就会多出一把利剑。残破的身躯不知被谁毫不犹豫地用脚踢下城墙,落入下面密密麻麻的尸体之中。
和所有人一样,变为了不可的秘密。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怒吼声声。
没有人想死去。
他们已经不记得为何而厮杀,只凭着本能拼搏着。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这是他们唯一的信念,却不足以支撑他们直到战争的最后一刻。
前面的人刚倒下去,后面的人就已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去。前一夜他们还曾一同分享了一小壶酒,彼此谈及家乡所爱。现在,却只能顾上自己。
疲惫。倦怠。
但不能放松。挥动自己最后的力气,也要杀掉身边的敌人。
夏子衿冷眼旁观城墙边的厮杀,她心里笑得苍凉而落寞。
涉,就让他们的鲜血祭奠你的离去吧。
仇恨,只有用血来洗涮。
直到这时,夏子衿的眼里冷得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滔天的恨意及杀气。
一场攻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残阳被鲜血染得凄艳凛冽。它悬在天际处,誓要等到这场战争完结。
高低胜负,在杀戮中分晓。
怒吼声,厮杀声,战鼓声……
突然间安静下来的世界。
所有人都怔怔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墙上的人。
夏子衿的背一僵,她看着出现在城墙上的游礼,骨骼因愤怒而猎猎作响。
她猛地扯过一旁负责保护她的安危的暗影,艰难而忿恨地开口吼到,“马上发动总攻!杀了他,杀了他!”
暗影被夏子衿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即使是反应敏捷的他也愣了愣。
一时间,整座战场安静得诡异。
没有人知道游礼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墙这个最危险的地方。
交战双方的目光全部凝集在了游礼身上,他却毫无压力似的,就这样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
笑容安定。
“都愣着做什么?!”夏子衿冲站在原地的士兵吼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冷酷无情的战场,生死攸关容不得失神。
所以立马拿起兵器又继续交战。
森冷血腥的兵器交接声,清脆,玉落。
同时反应过来的还有被夏子衿的表情震住的暗影。他掏出怀中的战旗,冷漠地命令道,“暗影门听令,跟随众将士发动总攻1”
刚一挥下旗子,在他们身后突然就窜出一大群身着黑衣的男子。
他们寒着脸,脚下一点便飞到了城墙边。
这些身怀武功的暗影门人才是庄义等人最后的法宝。也是制胜的法宝。
因为他们的参与,战争开始出现一边倒的趋势。守在城墙上的士兵被大片大片地屠戮残杀。
渐渐的,士气崩散。
丢兵弃甲者,临阵倒戈者,比比皆是。
剩下的负隅顽抗的人很快就被俘或杀害。
日近西垂,大军终于突破防线,攻入了京城之内。
欢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城门的大旗被推到,大军一波一波地跑进城内。他们用欢呼,用奔跑来表达他们内心的兴奋与释然。
大战结束,一切已成定局。
再也不用时刻警惕着,担心有人会突然从身后,给自己一刀。
他们是劫后余生的人,他们还可以美美地去喝上一两壶桂花酒,还可以在每月请个假回家看看自己的亲人,朋友。
他们的未来还有很多的可能。
然而更多的人已经失去了未来。
他们倒在城墙上,倒在雪地里,倒在某个尸骨遍野的角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明天的太阳是什么样,他们再也不会知道。
他们只记得,在世界的最后一刻,那滴血般凄艳的残阳。
尘埃落定。
所有的痛吼声都已远去。只有雪地里堆积起的尸体,还有那遍地的鲜血在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战况,惨烈异常。
顾不得理会大家得胜后的喜庆,夏子衿催着楚离望骑马朝皇宫赶去。
在他们破城那一刻,突兀出现的游礼已经消失了。
怀着仇恨,怀着决然,夏子衿踏上了最后的路程。
从京城城门至皇宫,很短的距离,夏子衿却仍恨不得自己能够立马到达。
游礼,我会亲手把你千刀万剐!
刚到皇宫门口,夏子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朝明德殿跑去。
因为楚离望一路疾驰的关系,所以此刻的皇宫内还没有士兵赶到。
而宫内的人见势不妙,早已跑了个光。
诺大的皇宫,此刻却是无声的寂静。
在明德殿里没有发现游礼的身影,夏子衿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奔去倾颜宫。
不知道是来自什么样的错觉,她总觉得,游礼就在倾颜宫里。在那所他专门为沈倾颜修的宫殿里。
如倾天下之颜。
楚离望跟在夏子衿身后,沉默地穿过一座座宫殿。
寂然的环境让他想起了夏子衿来找他时,他刻意遣散所有的人,只留下了一个空荡的皇宫,以及自己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