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回笔筒，叠好那张手写表格，塞进大衣内袋。


    楼下传来锺灵毓的脚步声和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上午九点。


    红旗轿车停在供销总社大楼门口。灰色的苏式建筑，门口挂着铜牌，漆面裂了好几道纹。冬天的阳光又低又白，照在门卫室的玻璃上泛着寡淡的光。


    门卫探头看了一眼车牌，杆子直接抬了。


    三楼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子浓烟裹着凉茶的气味扑面过来。


    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供销总社王社长坐主位，两侧是商业部丶粮食部丶农业部的司局级干部，角落里还窝着两个穿军装的后勤参谋。桌上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茶杯里的水面漂着菸灰。


    陈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来。


    表情各异。


    王社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他的手心是潮的，嗓子压得低：「陈主任，谢谢您来。我不绕弯子了。」


    他回到座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通知，推到桌中间。


    「国家决定取消农村大食堂。但取消不是一句话——」


    粮食部的刘司长接过话头，翻开一份统计表。他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翻页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烟渍。


    「初步估算，过渡期至少需要紧急调配三百万吨粮食。国库战备粮不能动，地方储备粮见底了。」


    他的目光抬起来，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陈彦身上。


    「我们需要一条特殊渠道。」


    会议室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盯着陈彦。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的烟烧到了滤嘴没察觉。


    陈彦没坐。


    他站在长条桌的一头，目光从左往右，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然后他弯腰打开公文包，抽出那张凌晨画好的大幅地图，双手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面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河北丶河南丶安徽丶山东丶四川丶湖南丶湖北丶甘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省一个省地点。每点一个，旁边那个省对应的司局级干部就下意识地坐直了半寸。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张对摺的表格，展开，放在地图旁边。


    「三百万吨。小麦一百二十万吨，稻谷一百万吨，玉米五十万吨，杂粮三十万吨。由南郊直接配送到地级市的仓库。铁路加南郊物流专线，不占地方运力。」


    刘司长拿起那张表格。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这些数字太精准了——精准到每个县需要多少袋面粉丶多少车皮，装车顺序都标了编号。他在粮食部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拿出这种颗粒度的调配方案。


    「陈主任——」他喉头发紧，「这些粮食……从哪来？」


    陈彦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海外渠道。」


    四个字搁在桌面上，没人捡。


    在场的人都清楚一件事：能坐在这个位置丶说出这四个字的人，不需要解释第二遍。追问下去，难堪的不是他。


    王社长第一个回过神。他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抽出另一份材料。


    「陈主任，粮食的事感激不尽。但大食堂取消后，农民要重新置办锅灶丶油盐。很多地方连铁锅都买不到。我们的县级供销社基层网点这几年萎缩得厉害，运力断档——」


    陈彦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秒。


    「南郊六大中心仓已经投运，省会仓库在跑，地级市仓库六月前全部完工。日用百货——铁锅丶菜刀丶搪瓷盆丶煤油炉——挂到同一套网络上，跟粮食走同一条铁路线。」


    他停了一拍，看着王社长的眼睛。


    「但有个条件。」


    王社长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南郊的物资到了县一级，由你们供销总社的基层网点负责分发。我出货，你们出人。」陈彦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掉在桌上都带着分量，「这套网络跑起来以后，不是临时的。是长期的。」


    没人说话。


    粮食部和农业部的两位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军装参谋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麽。


    王社长把手里的材料慢慢放回桌面。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对面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


    「陈主任，这个条件，我代表供销总社答应了。」


    签完协议出来，下午一点。


    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挂在灰色的楼顶上方，没什麽热度。龙一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彦一眼，没敢吭声。


    「去南郊。」


    车开出两个路口，陈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回到别墅，锺灵毓坐在客厅翻培训学校的财务报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签了？」


    陈彦把大衣脱了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混着机油味和远处食堂飘过来的炖肉香。


    「三百万吨。」


    锺灵毓放下报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外面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工人——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推着自行车，物流中心的叉车还在不知疲倦地搬运。


    「你确认过了？量够？」


    陈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是荒诞还是踏实。


    「够。它在帮别的系统清库存。」


    锺灵毓侧过头看他。


    「别的系统？」


    「有的位面的宿主抽到了神泉灵田，粮食多到烂在仓库里。我们的系统乾的活，就是帮人家处理尾货。」


    锺灵毓消化了几秒。她的表情没什麽大变化，只是右手无名指在报表封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就干吧。」她说。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报表翻了一页。


    陈彦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厂房的屋顶。那个方向是四九城，再远是华北平原，是无数个正在拆灶台的村庄。


    他在心里打开系统面板。


    「全球采购」四个字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


    他按了下去。


    面板底部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大规模采购指令。跨位面物资调拨中……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