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头，只剩两个人。


    陈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半杯没喝完的茶。陈国华坐在对面，椅子往后仰了一个角度，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大前门。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这种沉默在行家之间不算尴尬，算过招。


    陈国华把菸灰弹进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这顿饭，陈主任安排得周到。」


    「老陈过奖。」


    「冷锋这个人选不错，做过买卖的人上手快。你把他放到解放碑那个商场去，算是物尽其用。」陈国华的语气很平淡。


    「冷叔是个实在人，适合。」


    「嗯。」陈国华又抽了一口烟，两团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流出来。他歪着头看了陈彦一眼，「不过——陈主任今天请这顿饭，恐怕不只是为了安排冷锋的差事吧？」


    陈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陈国华把菸头在缸子沿上碾灭了，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陈主任，咱俩都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今天把六哥丶马小五丶冷家一家子全请到一张桌上，又是安排差事丶又是安排进京体检，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其实不姓冷，姓马。」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


    陈彦放下茶杯，看了陈国华两秒。


    然后他笑了。


    「老陈，你这双眼睛，搁在山城公安局有点屈才。」


    「少给我灌迷魂汤。」陈国华一摆手，也跟着笑了，但笑归笑，话没含糊，「马小五是我的人，他的编制在山城市公安局。你想从我碗里夹菜——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陈彦不笑了。


    他把椅子往前拨了拨，撑着桌沿，正对着陈国华。


    「陈局长，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说。」


    「我想要马小五。四九城南郊那边新成立了一个南郊派出所，编制是公安系统的，但受南郊特需办直管。我想让马小五过去当所长。」


    陈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长？」


    「所长。」


    「南郊那个地方，我多少听过一些。」陈国华的语速放慢了，「陈主任，你那个南郊基地是什麽级别的单位，我不问。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那个'派出所'，管的恐怕不只是鸡毛蒜皮的治安案子。」


    陈彦没否认。


    陈国华继续说：「马小五在我手底下干了六年，案子破了不少，人也历练出来了。你把他调走，我这边等于断一条胳膊。」


    「老陈，我给你补一条更粗的。」陈彦竖起一根手指，「南郊的培训体系你也知道，技侦丶审讯丶取证这一套，全国没有比我那边更先进的。我可以每年给山城公安系统提供十个培训名额——免费。」


    陈国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个名额。


    他太清楚南郊那套培训有多值钱了。轧钢厂的工人去进修了七天回来，技术水平翻了个跟头。要是他手底下的刑侦干警能去南郊学上一个月——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


    「还有呢？」


    陈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陈，你也不想把六哥和他唯一的徒弟分开。」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陈国华靠着椅背，盯着陈彦看了足足五秒钟。


    屋子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墙角的座钟走了两格。


    「你小子。」陈国华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栽」的意味，「这顿饭不是今天才开始布局的，对吧？你让六哥答应去四九城的时候，就已经把马小五算进去了。」


    陈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国华长出了一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摸出一支大前门叼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手有点不太稳。


    「人我可以放。」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马小五的调动，走正式组织程序，档案关系从山城转到四九城公安系统，编制不能挂在你那个'特需办'名下。」


    「没问题。」


    「第二。」陈国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陈彦，「那十个培训名额，我要十五个。而且——从明年开始，连续三年。」


    陈彦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陈国华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两个人在灯光底下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院子外头传来远处解放碑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冬天的山城，夜来得早，雾气又漫上来了，把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的。


    陈彦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湿冷的空气灌进来。


    远处的嘉陵江上有船灯在晃，一明一灭的。


    他在心里把棋盘上的每个子儿都挪了挪位——六哥丶马小五丶冷家丶燕刀丶南郊派出所。


    每一个人，每一步，都在往四九城那个大盘子上靠。


    等这些棋子全部落位，南郊的护城河就又深了一层。


    剩下的事——六哥的腿丶冷家的身体丶马小五的交接——回了四九城再办。


    陈彦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老陈，走吧，送你出去。」


    陈国华站起来，拿过衣架上的帽子扣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地说了一句。


    「陈主任，有个事我得提醒你——马小五媳妇冷眉珊，她那身体，你上点心。那丫头解放前参加过学生运动，遭到拷打，加上这些年提心吊胆的，亏了不少气血。」


    陈彦的眉头动了一下。


    「放心，到了四九城，我一个都不会落下。」


    陈国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他的背影被雾气一裹，很快就淡了。


    陈彦站在门口，看着那团雾出了一会儿神。


    老陈这只狐狸，最后那句话说得不动声色，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你要带走马小五，就得把马小五整个家都照顾好。人带走了，后勤跟不上，人心就散了。


    这笔帐，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陈彦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转身回屋。


    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一盘甜烧白剩了两块——那是周乔没吃完的。


    他拿起筷子，把那两块甜烧白夹到自己碗里，三两口吃了。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