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一早，山城的大雾还没散。


    嘉陵江面上罩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远处朝天门码头的轮渡鸣笛声闷闷的，传不远就被雾吞了。


    白市驿军用机场的跑道尽头，一架伊尔-14停在那儿，螺旋桨还没转。


    机身刷的是空军调度的标准涂装，但舱门口站着的两名警卫员，穿的不是空军的制服，袖章上印的是「南郊特需办」五个字。


    陈彦站在舷梯底下，搓了搓手。


    山城的冬天不下雪，但湿冷钻骨头，比四九城的乾冷难受多了。


    他身后站着一溜人，数数——不少。


    六哥周志乾扶着拐杖，右手牵着周乔。小丫头裹了件崭新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扎了两条小辫儿，正仰着头数飞机上有几扇窗户。


    马小五穿着深灰色的干部装，左手提着一只人造革的手提箱，右手搂着冷眉珊的肩膀。冷眉珊的脸色不太好，山城这些天没歇踏实，嘴唇发白，但眼睛里头有光——那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光。


    冷锋和老伴宋婶儿跟在后头，老两口穿着新做的灯芯绒棉衣，手里各拎着一个网兜，里头塞着山城的土特产——合川桃片丶江津米花糖丶还有两包花椒。宋婶儿的眼眶还红着，昨晚上跟女儿抱头哭了半宿，舍不得走又舍不得留。


    最后面——


    陈国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脑袋上扣着棉帽子，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陈局长，」陈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


    「我去四九城给钱副部长汇报工作。」陈国华面不改色。


    「你提前报备了？」


    「昨晚上打的电话。」


    陈彦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位山城公安局长，昨晚上十点半才知道今天有这趟飞机，十一点就打了电话——给谁打的丶怎麽打的丶打通没打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这儿了。


    「行。」陈彦没多说，往舷梯上一指，「上去吧，后排有位子。」


    陈国华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梯子。


    冷锋看着飞机，腿有点发软。


    「爸，没事儿，」马小五扶了他一把，「坐飞机跟坐火车差不多，就是快。」


    「差不多个啥，」冷锋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这辈子连火车软卧都没坐过。」


    宋婶儿抓着网兜，往后缩了半步：「小五，这飞机……结实不？」


    「结实。」马小五说得很笃定，「比火车结实。」


    冷眉珊回头拉了一下母亲的手：「妈，上吧。」


    宋婶儿咬了咬牙，迈上了舷梯。


    脚踩到金属台阶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冷锋跟在后头，上了三阶，腿又软了。


    马小五在后面顶了他一下腰：「爸，别往下看。」


    「谁往下看了！」冷锋嘴上硬，但脚步明显快了。


    周乔倒是不怕，拉着周志乾的手蹦蹦跳跳地上去了，嘴里还嚷嚷：「爸爸，飞机会飞到云彩上面去吗？」


    周志乾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脑袋：「会的。」


    陈彦最后一个上去。


    他在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山城——雾气里头，什麽都看不见。解放碑的钟楼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一根扎在棉花堆里的竹竿。


    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一飞机。


    这趟差，值了。


    伊尔-14的舱内不算宽敞，两排对坐的皮座椅，中间一条窄过道。


    陈国华挑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养神。他这个人有本事，五分钟之内就能在任何地方睡着。


    冷锋和宋婶儿坐在最前排，老两口握着扶手，手指攥得发白。螺旋桨一转，宋婶儿「哎呀」叫了一声，冷锋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沉住气，沉住气，别丢人。」


    他自己的额头上也冒汗了。


    马小五和冷眉珊坐在中间。冷眉珊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小五，咱真的要去四九城了？」


    「真的。」


    「以后你就不用再出外勤了？」


    马小五顿了一下。


    他不能说「不出了」——陈主任给他安排的是南郊派出所所长，这个「派出所」管的是什麽，他心里清楚。但外勤的频率肯定会比在山城少得多，至少不用再跑香江那种要命的差事了。


    「少了。」他说。


    冷眉珊没再问，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


    她的手很凉。


    马小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头，攥了攥。


    周志乾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乔趴在他腿上，鼻子贴着舷窗往外看。飞机钻进了云层，白茫茫一片，小丫头失望地「哦」了一声。


    周志乾没说话。


    他的右手搁在拐杖的弯头上，手指轻轻叩着。


    四九城。


    他已经快二十年没回去过了。


    上一次这里还叫北平，他郑耀先是过来执行任务的。现在他叫周志乾，穿的是灰色西装，头上的白发比黑发多了。


    窗外的云层翻涌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什麽都没说。


    三个半小时。


    飞机在西苑军用机场降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四九城的天是乾冷的，但天高气爽，万里无云。跟山城那种终年不化的雾比起来，舒服太多了。


    舷梯放下来，冷锋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双脚踩到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


    宋婶儿跟着下来，扶着他的胳膊，老两口面面相觑，眼眶里头全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陈国华最后下来，伸了个懒腰，戴正帽子。


    机场外头停着三辆车。


    打头的是陈彦的红旗，后面跟着两辆吉普。秦淮茹站在第二辆车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陈彦下来，小跑了几步迎过去。


    「陈主任，老板娘让我来接您，她在基地开会，脱不开身。」


    「嗯。」陈彦点了点头，回头招呼了一声，「都上车，先去南郊。」


    冷锋夫妇被安排上了后面的吉普，马小五和冷眉珊上了另一辆。


    周志乾扶着拐杖，牵着周乔，走到红旗车跟前。


    陈国华也跟过来了，手里夹着烟，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


    「这位是。」秦淮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彦。


    昨天陈彦说的来客名单可没有他。


    「不用管他，他蹭车的。」陈彦说，拉开后车门，「老陈，上来吧。」


    「客气了。」陈国华一点都不客气，弯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