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对着书桌后头那面空书架旁边的全身穿衣镜。
镜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身板笔直,肩宽腰窄,站姿端正得像一根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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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
全黑了。
之前两鬓的白发丶头顶零星的灰丝,全部消失,换成了一头浓密而服帖的黑发。配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和方才刮过的乾净下巴,看上去至少年轻了十岁。
不,不止十岁。
镜子里这个人,像是三十五六岁的壮年,而不是一个被地下工作折磨了近二十年丶腿脚残疾丶满身暗伤的四十多岁男人。
周志乾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缓缓地在胸口摸了一圈。前胸丶后背丶左肋。全是光滑的丶完好的皮肤。
那些他亲手烫上去的烙印。
那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军统特务丶为了在审查中活下来而制造的假证据。
那些疼了十三年的丶每到阴天下雨就发痒的丶提醒他「你是谁」的记号。
全没了。
乾乾净净。
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周志乾转过身,看着陈彦。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
最后,他只是伸出右手。
陈彦握上去。
手掌乾燥,力道沉稳。
「谢了。」周志乾说。两个字。
「六哥,」陈彦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了,「好好歇着。」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对了——周乔上学的事,后天秦淮茹来找你对接。你要是还有什麽需要的,直接告诉秦淮茹就行了。」
「知道了。」
陈彦拉开书房的门。
客厅里,儿童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周乔趴在小床上,已经抱着那盏小鸭子台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红色画笔。
「六哥,给乔儿盖上被子。」陈彦压低了声音。
周志乾点头。
他往儿童房走过去的时候,步伐平稳,双脚落地的声音均匀而有力。
没有拐杖。
没有倾斜。
陈彦看了一眼,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灰色地毯吞掉了一切声响。
最后一支。
用在了刀刃上。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往外走的时候,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大衣领子吹翻了一角。基地的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厂房轮廓在夜色中低低地伏着。
陈彦裹紧大衣,脚步快了起来。
他掏出通讯器,拨了个短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锺灵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气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就是平平的。
「我处理完了,往家走呢。」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陈彦听出来了,这个「嗯」和这个「吃了」里头有东西。出发去山城到现在,将近一个月没着家。搁谁身上都得有脾气。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路上买点什麽回去?百货大楼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不用买。」锺灵毓打断他,「你人回来就行。」
短暂的沉默。
「陈彦。」
「在。」
「你出去了二十六天。」
「嗯……是久了点。」
「二十六天,我一个人守着这麽大一摊子。白天盯生产线,晚上对帐本,凌晨三点还得接你从前线发回来的电报。」
「辛苦了。」
「辛苦不辛苦的先放一边。」锺灵毓的声音顿了顿,「今天下午我去百货大楼巡店,路过二楼的母婴区。」
陈彦的脚步慢了下来。
「秦淮茹家的小丫头,三岁了,穿着红色小棉袄在那儿跑,白白胖胖的,抓着一根糖葫芦,见人就笑。」
陈彦没说话。
「何雨柱家的二小子,今年五月生的,胖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京茹抱着在收银台那边逛了半天。」
陈彦还是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彦,我想要个孩子。」
这话说得很直,没有任何铺垫和委婉。
陈彦深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吐出一团白雾。
「回去说。」
「不是回去说的事。」锺灵毓的语气定了定,「你今天回来,从今天算起,七天。哪儿都不许去。工厂的事交给李怀德和秦淮茹,物流的事有许大茂盯着,军工那边刚交了货,短期内没有新单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家里。」
「七天?」陈彦咧了咧嘴。
「七天。」锺灵毓的声音不容商量,「从今晚开始。」
电话挂了。
陈彦拿着通讯器站在路灯底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当初激活系统的时候,有一串属性选项。体力丶智力丶魅力丶运气……还有一栏叫「伴侣匹配度」。他手一滑,给拉到了最高档。
那时候觉得挺好。
现在回想起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
陈彦打开系统空间,从里卖弄取出两粒「超级肾宝」!
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躺在掌心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衣。陈彦没犹豫,仰头扔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发苦。
一股热劲儿从丹田往上蹿。
陈彦拍了拍脸,加快脚步,朝着别墅区的方向走去。
别墅的灯亮着。二楼主卧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透出暖黄色的光。
陈彦走到门口,刚抬手要开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
锺灵毓站在门厅里。
她换了一身家居的棉质长裙,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跟猫一样。
「回来了。」
「回来了。」
锺灵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洗澡去。」
「好。」
陈彦换了拖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锺灵毓的声音:
「陈彦。」
「嗯?」
「七天。说到做到。」
陈彦扶着楼梯扶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柔和又清晰。
他笑了一下。
「说到做到。」
楼下客厅的灯灭了。
二楼主卧的门关上了。
南郊基地的夜渐渐深了,路灯在寒风里兀自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远处厂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轧钢厂的夜班没停。
一号楼十层,周志乾把女儿抱上了床,盖好被子,关上了儿童房的灯。
他走回客厅,赤脚站在地板上。
两只脚,一样长,一样稳。
他弯下腰,从沙发旁边拿起那根跟了他十三年的木拐杖。
拐杖的握柄被磨得发亮,中段缠了三圈黑色胶布——那是四八年冬天在山城摔断后自己接上的。
周志乾握着拐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拐杖靠在了玄关的墙角。
竖着放好。
他没扔。
但从今天起,他不需要它了。
周志乾关上灯,赤脚走回卧室。脚步声从走廊的一头传到另一头。
均匀的。
平稳的。
没有任何一只脚拖地——那种伴随了十三年的丶细微的丶像砂纸蹭过地板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南郊的夜,很安静。
但这座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走向各自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