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老板接下了白衣男子给的一块碎银子,掂量一番,想着这么大一块足足是茶楼里半月的盈利了,便松开了那少年说道“你小子给我小心着点,下回再来我茶楼捣乱,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这句话是你口头禅吧!我都听你说了不下十遍了,你说着不累我都听累了”少年心性总是嘴上不肯不吃亏。
“嘿!我今儿个还就来真……”说书先生撸起袖子,还没把话说完便被打断
“先生”那个白衣男子说道“您答应过,不再为难他。”
少年见有人撑腰,坐在地上对着说书人做了个鬼脸“赶紧回去给你这副德行洗干净去吧,还在外面丢人现眼。”少年故意气这先生,白衣男子也没见过这样无耻的人,忍不住摸了摸太阳穴。
“今天有人救你,就先放过你小子”说书人似乎十分不解气,转身欲走,却又转过来使劲踹了少年一脚,这才愤愤离去。
“哈呲----”少年没防备,吃痛地吸了口气“你先动手打我的怎么不算!对着人家黄花大小子动手动脚,我就不能收你一点报酬啊”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苹果,正准备咬,又闻到那股酸臭,忍不住又干呕起来,想来是是馊水倒在身上半天鼻子闻麻木闻不到臭味了,这会儿拿出苹果才又闻到那股馊水味,想来这堆腐烂的馊饭菜根本也没那桶屎尿好哪去,还把辛苦顺来的水果瓜子染了馊味。
连山脚下净水湖边
白衣男子仍然跟着那个少年,“喂,你干嘛多管闲事啊,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感谢你了,我可不领情”方舟子泡在水里,水中荷花早已凋谢,莲蓬也有些老了,莲子有些发黑。
嘴上虽说不领情,但方舟子也并不生气了,看着岸上男子的精致轮廓,心情大好,不禁想起了说书先生形容周成枫的话,丰神俊朗,仪表堂堂。还应该加个温文尔雅,什么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哎?这个词好像是形容女孩子的……
“喂,说句话呀,你叫什么呀?”方舟子不仅自己胡思乱想,嘴巴也呱呱地说个没完。
“我叫方舟子,我爹姓方,我娘姓舟,我是他俩儿子,就叫方舟子了”方舟子在水里泡着,手上却没闲着,洗着飘在水面上的水果
“瓜子是吃不成了,但是还有三个苹果两个梨一个橘子,洗干净了,看在你帮我把那个暴躁老头打发走的份上还是请你吃吧。”他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荷叶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推到岸边。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修仙的人吗?”方舟子嘴巴停不下来,搓了两下胳膊,又开始啃苹果
“杜南笙”听方舟子说了半天,若是不应恐怕他还是会一直问下去。白衣男子的声音轻轻柔柔,温文尔雅,听起来特别舒服
“还有还有啊,你是什么时候跑到牛车上去的,我没瞧见,你抓住我算是偷袭的啊”
“我本就在车上”
“是吗,你这样的有钱公子怎么会坐牛车,还拉着那种……污物”
杜南笙没有回答,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包裹着东西的白色手帕,放在手里慢慢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枚裹着白霜的吊柿饼。
“哇!哇哇哇!”方舟子又鬼叫起来“怪不得不吃我的水果,原来还藏着好吃的,见面分一半,给我一个尝尝”
杜南笙本就打算将柿饼给方舟子,见他反应这么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终于笑了!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人要多笑笑才活得下去,别成天整的愁眉苦脸的,跟哭丧似的让人看着难受”方舟子跨几大步到了岸边,伸手拈了只柿饼,一口咬去一半,正准备夸赞一番,但是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就噎得脸通红,跳上岸来只蹦跶,憋着口气拼命地用手捶胸口。
杜南笙瞧见,伸手在方舟子背后推了一掌,噎在喉咙的柿饼这才出来。方舟子使劲地喘着气,“得救了”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杜南笙平静地说“还有,吃东西时,不要说话”他说得轻轻慢慢的,如同在教导小孩子
方舟子偏不信邪,反抗一般把柿饼的蒂拔下来扔掉,将剩下一半也一口塞进嘴里,一边放肆地大嚼,一边说“小爷就偏不信你的邪,我从小……”
话没说完,他又疯狂地咳起来,咳得唾液横飞,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掐着自己的脖子,半晌也喘不过来气。
杜南笙见他光着大半个身体在自己身边上蹿下跳,用各种动作向他求救,嫌弃地一把拽过方舟子,两指游走他背后胸前,眨眼功夫方舟子就再次猛咳一下,咳出了卡在气管的一块柿饼皮。
折腾了半天方舟子身上的水也基本干了,换上来河边之前杜南笙买给她的一身新衣,嘚瑟地在水边扭来扭去地欣赏自己的倩影
“还吃吗”杜南笙将帕子里还剩的一只柿饼递向方舟子,方舟子扭头一瞧,表情抽搐,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柿饼了。”
杜南笙感到有些好笑,见他不吃,便自己小口咬了一口柿饼,细细品尝,像是贫穷家里的小孩子在吃一颗糖,每次仅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吃得极慢,希望甜味能够在嘴里多留一会儿一般。
方舟子从未见人吃相如此好看,仿佛看他吃东西就是一种享受,不像自己,活脱脱一副饿鬼上身的模样。
杜南笙吃掉一整个柿饼的半柱香时间,方舟子破天荒地安静了半柱香,虽没说话但也没闲着,一会儿光着脚丫子在水里抓鱼,一会儿捡石子打水漂,还爬到树上去观望了一下四周。
当杜南笙收好手帕站起身时,方舟子的话匣子终于憋不住打开了,叽叽哇哇说起了他那半柱香的所见所闻。
“这个给你”杜南笙取出他的钱袋,里头大概还有二十几两银子的样子“虽不多,但应该够你租个地方,做个小买卖了,记住不要再去偷拿别人的东西了。”
“哎!今日街头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啊,是那个说书的,总是说连山这不行那不行,把那云栖山夸的天花乱坠,再怎么说也生在连山地界,这么见不得连山好了”
“云栖山如今正是兴旺之时,那位先生也并未说错”
“他还说封道铭被周祁杀了,封道铭明明是为了保护弟子离开,以一当千,体力不支被周祁小人偷袭才死的,却被他说成正面交锋……”
“方公子可曾亲眼所见?”
“未曾,可墨园的说书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那墨园的先生可曾亲眼所见?”
“可清茶茶楼的不是也没亲眼所见”
“所以他们说的,都不一定是对的。”
“你不知道!连山之战时我才六岁,虽是记不清楚细节,但我还是记得,云栖山的人只顾自己跑,撞倒了一个孕妇,我看到那个孕妇流血了就上去扶……”
十年前
熙熙攘攘的翡城街边,年仅六岁的方舟子拿着两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喜欢吃那些酸酸甜甜的食物。
一队身着白紫色长袍的人似乎在搜寻什么人,行走速度极快,撞到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孕妇,妇人直接摔倒在地,吃痛地捂着肚子,方舟子扭头便看见了这一幕
他赶紧去扶那妇人,可妇人身下已经流血了,强忍着疼痛想站起来。方舟子力气太小,就快扶不住她时,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一把扶住那个妇人,转至僻静处,男子便开始为妇人把脉,喂她吃了一颗丹药
“月份不足,但有产相,这颗药能补元气让你多撑一会儿,不至于胎死腹中,但需要即刻寻人接生”黑衣男子说道
“多谢公子相助”妇女艰难地说
“小公子,烦请你去找大夫来,帮忙将这位夫人送去医馆”黑衣男子说道
方舟子点了下头跑去了他所知道的最近的一家医馆,等他带着郎中和伙计赶到时,发现有很多人围观,拨开人群,却只看见已经昏过去的孕妇,和一地的鲜血。
他从小爱听故事,从吃茶的地方听人聊天才得知,路上撞倒孕妇的是云栖山的弟子。
“他们在找一个连山的弟子,据说这个人只能活捉。”
“后来找到了,说是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
“那个连山的男子央求那队云栖山的弟子,他好像想救人,对,一个妇人要生产了。”
“云栖山的人没同意,把人带走了,也没管那孕妇,最后那个妇人流了一地血,疼晕过去了。”
“我亲眼所见的,我还叫了郎中,可是一个小孩儿先一步叫来了郎中,还好没出大事。”
“……”
“……”
回忆起十年前那件事,方舟子又不似那么没皮没脸的嘻嘻哈哈,讲得格外认真。
“所以我觉得,连山的人应该并不都是和妖怪勾结的坏人,反而是云栖山的那帮人,连一个路人都想要去救那个孕妇和她未出生的孩子,他们这帮始作俑者却毫无悔过之意,为了抓人立功,竟不管不顾那孕妇和胎儿的性命,这样的人,凭什么让人给他们摇旗呐威。”方舟子难得地认真了一回
杜南笙听他讲了这么多,慢慢说道“原来公子也并非顽劣之辈,心中是非分明,在这世上已是十分难能可贵。”
听到杜南笙表扬自己,方舟子又得意起来“知己啊知己!我和你相处这半日可是第一次听你说了这么多话呢!”
“只是”杜南笙又说“毕竟现在的修仙界是周氏的天下,方公子当谨言慎行,莫要得罪了宗门世家子弟,吃了苦头。”
“哎哎哎,说到这些宗门,杜兄你也是修仙之人吧?你是哪个门派的?”
“这……虽不是名门,但还是恕我不能回答方公子这个问题了。”
方舟子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说“无妨无妨,哈哈哈哈”
杜南笙突然捂着心口,表情痛苦,方舟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杜南笙其实从方舟子讲故事的时候就开始难受了,开始还能忍受,可焚心之感越来越重,终究是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方舟子哪见过这阵势,吓得大叫一声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公子,我下山已有三日半了,不能再多留,我们来日方长”杜南笙抓着方舟子的胳膊拍了拍让他不用担心“吓到你了,我无妨,不必担心。”
杜南笙说完,便使用瞬行术,飞快离开了净水湖,空空的树林,空空的河岸,只有一个方舟子还站在那里,他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看着脚边的一滩血,打了个寒颤。“这……吐这么多血,还有来日方长吗?”
“哎,可惜了,难得有人跟我相处半日还不想打我的……”说着,动手把荷叶上没吃完的水果收进衣襟,离开了湖边,又掂了掂杜南笙留下的钱袋,乐悠悠地哼着曲子往镇子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