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方舟子要去千谍门了,因为继任大典还是需要提前准备的,答应了磐公子的事,总归要做到。
磐公子再如何残忍恶毒,但千谍门是方天问的,如果方天问希望自己接手,那么就这样吧。
路过千谍门山下的镇子时,方舟子见到了很多老面孔,但他带着面具,那些人并没有认出他来。
白竹居果然还是没有来吗……也罢,不来才好。
磐公子看了看方舟子,仿佛瞬间心领神会了什么,不由得露出招牌微笑。
千谍门里面对继任一事十分重视,各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上山时很多以前种植的灌木都换成了方舟子喜欢的夹竹桃。
可夹竹桃虽美,却是有毒的,而且从根到花都是毒。
但这是杜南笙母亲喜欢的花,它出现在杜园,唐梓山,杜南笙的腰带上,荷包上,甚至是信物上,也许是许久未见这花,方舟子觉得仿佛已经与从前相隔了好几个世纪。
时间最是磨人,很多感情淡的更淡,浓的更浓,若是错付了情感,虚耗了时光,便终究要落下一个结不了痂的伤口,也许某日它自己就会愈合,也许就是一辈子的痛。
千谍门门口,等待方舟子的仍然是离茉,离茉捧着一束桃花,看见方舟子后,一阵欣喜过后,连忙将花递给他。
“离茉之前见公子喜爱桃花,近日来连着阴雨天,桃花落了不少,幸而先前折了几只,用法力护着,公子回来还能见着。”
离茉纯真的脸庞让方舟子的心情好了一点,他接过那几只桃花看了看,突然想起了那个钟爱诗词的小妖,又想起了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子,有一丝动容,便对着桃花念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离茉听着觉得甚是稀奇,便跟着默念“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方舟子看向离茉,虽然样貌完全不同,但在她身上,却是看见了桃夭的影子,便耐着性子多与她说了一句“这首诗最后还有一句,莫怪乡心随魄断,十年为客在他州。”
方舟子说完,便踏入了千谍门的大门。
磐公子只是笑笑,跟了上去。
此去千谍门,再无回头日,花开有落时,枝未允归期。
……
继位大典这天,方舟子取出那件一直没舍得穿的白袍,可他却怎么也没有勇气穿上了。
手在缎子上摸了几下,这么好的衣裳,就是搁在七年后的今天,也依然不会过时。
“怎么?专程去北岐山取的,这会儿又不想穿了?”磐公子的胳膊倚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意。
方舟子看了她一眼,今日竟又换了副女子的装扮。
“不过是千谍门的继任大典罢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用不着这件衣服。”方舟子说完,将衣服整齐折好放好,还是穿上那件黑袍,戴上那个面具,只身去了千谍门大殿。
磐公子瞧着他的背影,将眉毛挑得老高,仿佛在无声地抗议他那句话,人都离开了半晌,磐公子才冒出了句“寒碜。”
千谍门这些年的名气很大,虽不是什么正经的修仙地,却和仙门百家的关系密切,以自身多年谍报网的优势,替仙门百家答疑解惑,贩售消息,也算赚了个盆满钵满,门中房屋一再扩大修葺,门生也都比以前更多了。
磐公子把千谍门打理的很好,继任大典也是他一手操持,方舟子只管坐在主位上,剩下的都交给了磐公子来办,从打扫布置,到广发请柬,弟子们谁安排要做什么,席位如何摆放,哪家的席位搁在哪,都通通有所讲究。
人到得差不多了,有一部分人是在山下见过的老面孔,还有一些新面孔,是方舟子不认识的。
眼看席面都要坐满了,右手边靠前的两张席位却一直是空着的。
想不到千谍门面子这么大,云栖山梅山和邬川的人都来了,云家也来了,只是白竹居仍然没有派人来。
“掌门莫急,还有贵客没来。”离茉笑了笑,她看见方舟子的目光时不时会瞟一眼那两个空席位,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方舟子顿了顿,不再有动作。
可再见到杜南笙时,方舟子仍忍不住被他那一身无暇白衣吸引住了目光。
有的人,天生就是主角,光彩照人,让人离不开视线。对方舟子来说,杜南笙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那日重逢,他说了那些令人伤心至极的话,他仍旧是那个方舟子心心念念的美玉,舍不得让他有任何污渍和磕碰,方舟子自己也觉得这种情绪令自己鄙视,可却还是被他的身形牵引目光,拉扯情绪。
杜南笙感受灵力的天赋相比七年前又敏锐数十倍,他原本并没有直视眼前的方舟子,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距离自己两三米远的地面,当他感受到方舟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纠结气息时,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作为白竹居主人的竹渊,和杜南笙并排走着,其他家族则不是这规矩,通常都是掌门首领走在前,其他弟子按辈分和入门顺序依次排列,像他们这样二人并行的,白竹居是唯一一个。
他们身后的门人也不似其他家那样带的那么多,这个举动让在场一些人有些不满。
“这白竹居,真是迟到惯了,越发的目中无人了。”莫千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坐的人都清楚听到。
杜南笙的身份虽然公之于众,但他若无性命之忧便也没有多大威胁,仙门百家对杜南笙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最后的顺其自然,也就没有多大的转变了。
古月转动目光看了下一白一青两人,杜南笙穿着一身白衣,没有着白竹居的道袍,佩剑夕辞上的流苏挂着三枚蓝钴石,正闪着光亮。
古月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同坐一席的古晴,她正看向刚刚说话的莫千里的方向,永远的笑意盈盈,仿佛这世上一切的艰难都与她无关。
也正是如此,总是让古月感觉,自己和这个妹妹似乎总有着距离感,无论靠得多近她也不会太过亲近,她甚至觉得,可能有一日她自己被人用剑抵着喉咙,她就是再惊慌失措,也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今日是千谍门新掌门继位的日子,还不知道新掌门如何称呼。”竹渊看着眼前的男子,怎么努力也压不下眼中的寒光。
方舟子迎上竹渊的目光,当看见他眼中的冷意时,方舟子的心如同堕入了冰冷的海水里,不觉,嘴角呈现出了一丝苦笑,他们三人,终究还是走到了如此地步。
“新掌门该不会是要说,自己叫方舟子吧?!”见方舟子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竹渊再次出声,语气之中全是讽刺之意。
方舟子的表情一滞,原来……他是这么讨厌我,即使知道面具之下的人是我,他还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家族的面,掀开我这最后一层薄弱而卑微的遮羞布。
方舟子的苦笑更加深了些,他闭上眼睛,靠在那把玄铁打造的椅背上一言不发,他此时此刻仿佛被刀子划着心脏,疼痛的说不出一个字。
而竹渊此番话却让在座诸位都是提了一口气,不禁纷纷屏息凝神,观察他们接下来的举动。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打量着这一切,目光之中,有疑惑的,有震惊的,有戒备的,什么样的都有。
众人皆知方舟子七年前杀人如麻,不仅火烧翡翠城要了全城人的命,就连各家的修仙子弟也死在他手上不少,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