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布兰登02
两位长官一边寒暄,一边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码头上的灰色账目,布兰登少校则笔直地立在一步之外静静听着。
父亲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缀着繁复金线滚边的丝绒外套,像一座天然的防波堤,将舞厅里各色探询视线尽数挡在外面。
浓浓就半隐半现地立在这座防波堤的阴影里,小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越过父亲宽阔的肩膀,看看舞池又偷偷看那个少校。
布兰登在第二次不小心和她对上眼,她那眼珠子转得快,咻的一下挪到开了。
这地方永远不缺光怪陆离的西洋景。
舞池中央正上演着一出战利品展示。
一个刚从上游前线回来的年轻骑兵上尉,显然发了笔横财,为了在初来乍到的姑娘们面前炫耀,他居然在军礼服的绶带上别满了从印度土邦王公那里掠夺来的祖母绿和红宝石,叮铃当啷像挂了一身风铃。
他正邀请一位红发小姐跳苏格兰乡村舞。但那位小姐显然还没适应加尔各答的天气,涂满猪油维持蓬松的假发塔被汗水浸透,已经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向右倾斜了些。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撑着微笑,生怕错过这位浑身镶钻的年轻军官。
浓浓身后几步站着几位穿戴得像罗马教皇一样隆重的年长贵妇,晃着手里的扇子,正打量着每一个走过的年轻单身汉。
“第三步兵团的托马斯中尉,听闻他在马拉塔缴获了三箱象牙,可惜是个酒鬼……”
“……那个海军派来的小伙子家底清白,可瞧他的脸色,多半染上了黄热病,怕是撑不过下个月……”
看了听了一会,浓浓又一次悄悄把视线挪到那个男人身上。
这一次,布兰登抿了抿唇,这种欲迎还羞躲在扇子后的试探眼神,他已经抓到她三次,再不主动,没准这位小姐回去就告他一状目中无人。
与其等她回去打小报告,不如在长官面前把表面功夫做足。
布兰登收回目光,公事公办地向面前的哈林顿署长微微欠身:“署长阁下,若您不反对,我是否有幸邀请哈林顿小姐跳下一支舞?”
哈林顿听罢哈哈一笑,爽快地挥了挥手:“去吧,少校!总好过让她整晚缩在我背后当影子。”
浓浓当场就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缩回老爹的后背,布兰登已经退后半步,伸出了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掌心向上,横在她面前。
“哈林顿小姐,请。”
老爹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浓浓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扇子放到腕间挂着的小丝绒袋里,再握住他的手。
哈林顿先生的阴影随着她的步子退开,舞厅中央由数百支鲸蜡烛与水晶吊灯交织出的炽烈光线,全部倾泻在她脸上。
布兰登的视线微微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张稚嫩罕见的面孔,扇子一撤,傲慢变成了狡黠。她没有擦香粉,象牙般莹润光洁的皮肤,嫣红唇瓣微抿时,眼波流转之间灵动得像只随时准备使坏的雀鸟,浑身都透着一股与这压抑异邦截然相反的生机勃勃。
一颦一笑,充满了鲜活生命力。
但他很快收敛了这阵眨眼即逝的失神,掌心托住她的小手,绅士地带着她转入舞池。
两人按着舞步徐徐交错,周遭的喧嚣被音乐隔开时,布兰登微微垂下眼睑,目光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素雅的珍珠发梳上,声音压得极低,“请宽恕我的唐突,哈林顿小姐。方才在大厅内,在下似乎不慎令您费神留心了数次。”
浓浓脚下轻巧地踩着拍子,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布兰登神色如常,随着舞步平稳转身,右手虚虚地护在规矩的尺度内,“如果您是在替署长阁下察验第七步兵团的军风,那么我很抱歉,让您见笑了。我不过是个在丛林里耗费了数年光阴的穷军官,性情沉闷,亦不谙加尔各答的社交辞令。”
舞步拉开,两人的手掌短暂分开,又在乐声中再次交错。
布兰登将那份隐蔽的界限划得干干净净,既给足了长官千金体面,又保全了自己的尊严:“今晚的大厅里有许多前程锦绣更擅长博得小姐欢心的绅士。在下唯恐笨拙失仪,惹得您不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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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偷看他是因为他长得像前任,仿佛下一秒就要听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格兰芬多扣五十分。
舞步再次交错,浓浓借着旋身的动作轻巧地贴近他半步,羽毛般轻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肩章。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少校,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调子慢悠悠开口:“我就喜欢你这种笨拙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少女清新的气息,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耳廓旁。
说完她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像只小狐狸,还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在满场抿唇假笑连牙缝都不敢露的淑女堆里,这口白牙刺眼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
是个刺头。
布兰登那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被她牵着走,然而自惭与警惕这两道闸门也迅速在心口落下。
他是被家族彻底放逐的次子,手里除了那点微薄的薪饷一无所有。面前的女孩是海关署长的掌上明珠,手握整个码头的走私生杀大权与巨额财富,他连坐上谈判桌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过是个被宠坏的高门小姐,百无聊赖之下,拿他这个木头桩子当消遣罢了。
布兰登垂下眼睫,目光锁在两人的手上脚上,不敢再去瞧那张晃眼的笑脸,“在下粗鄙之身,担当不起小姐的赞誉。”
“父亲现在有事需要你帮忙,你约我出去,他可能会答应。”
“哈林顿小姐……”布兰登呼吸沉得发紧,下颌线绷到了极致,“在下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军官,绝无借机谋取非分之请的意图。”
但他的话,她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我想去皇家植物园,还想去保税货栈。对了,我们可以清晨骑马去河畔花市。”
“骑马?清晨……只有您与我?哈林顿小姐,这不合规矩。”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礼仪唤醒她的理智:“若无年长的女伴随行,两匹马在要塞外的草场并辔而行,一旦被旁人撞见,毁掉的是小姐您的名誉。在下不过是个微末军官,万万担不起这样的干系。”
“谁说是私会了?这叫体面的求偶!传出去,就说是少校先生对我一见倾心苦苦追求,我盛情难却才勉强赏脸的。”
浓浓等着他像斯内普那样嘴角挂上讥诮,然后喷出一连串刻薄讽刺的毒汁,将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贬得一文不值。
布兰登抬起眼眸看着她,那眼神复杂极了,等到舞曲只剩下两个节拍,他才低声开口:“若是署长阁下准允,第七步兵团明日自会派出骑兵,护卫小姐周全。”
话音刚落,乐声止住。舞池四周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与交谈。
布兰登收腹立正,向她深鞠了一躬。看起来要走,浓浓连忙伸手,“再跳一曲。”
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周遭正准备退场的几对军官和小姐,目光几乎是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按规矩,一曲跳完,小姐主动伸手挽留,在旁人眼里这几乎等同于公开宣布她对这个男人感兴趣。
拒绝?按照绅士法典,把一位伸出手的贵族小姐晾在舞池中央,是不可饶恕的当众羞辱。
接下?那他就彻底坐实了这个不知死活的追求者罪名。
布兰登抿紧唇瓣,在无数道探究的视线注视下,这位在马拉塔丛林里断了骨头都没吭过一声的硬汉,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维谷。
手套被掌心的汗水浸湿。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布兰登认命般重新迈上半步,克制规矩地轻轻虚托住她悬在半空的手,低哑紧绷的嗓音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有些发抖:“……荣幸之至,哈林顿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