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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成王(五) “为何执迷不悟?”……

    第163章 成王(五) “为何执迷不悟?”……


    尹明石与李诚目光短暂相接, 环视殿内,见帝王眉宇间阴云密布,当即躬身道:


    “臣等告退。”


    凉风吹入殿门, 门外的光景在奉春身畔一闪而过, 顾明泽侧着脸, 睨见了跪在地上的琳琅。


    而后, 朱门闭上, 奉春小心地将门缝关紧,才躬着身子入内。


    “讲。”


    顾明泽收回目光, 语气如常。


    “陛下,咱们在边境的密谈回报了。”


    奉春低下声音:“南靖遣使求和, 不日将至京师。


    “镇北王明知休战,可其麾下定远军……至今仍陈兵边境, 毫无班师之意。”


    奉春越说,声音越小, 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顾明泽的眼睛。


    顾明泽思忖着,沉声道:“朕似乎未曾收到过南靖的求和国书。”


    “如今使臣都快到京城了,”奉春迟疑道, “唯一的解释, 就是镇北王私自扣押国书,故意迟滞军情。”


    “陛下!”奉春说着, 慌乱跪倒在地,“可要派钦差亲赴边境, 当面质问镇北王?”


    顾明泽没有回应,只是静默地坐着,而复拿起那密信,细细地端详。


    无论如何, 他曾与顾清澄相依为命十五年,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她不屑,也不必以此等拙劣手段诓骗于他。


    这密信上,分明详述着镇北王私开铜矿、草菅人命、聚敛白银……


    若所言非虚,那么镇北王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这么多年来,他又何尝不曾布局?他前日里赐贺如意御前行走的特权,就是要引那对父子现出原形。可镇北王老谋深算,这些年竟未留下半点破绽,让他始终抓不到把柄。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贼战功累加,声望日隆,却寻不到一丝错处。


    直到今日,顾清澄将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他做不到熟视无睹。


    可……如此机要罪证,怎会偏偏被她握在手中?


    他想着,眼底泛起了一丝复杂。


    “南靖使臣还有几日抵京?”顾明泽淡淡道。


    “回陛下,最迟后日便到。”


    帝王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良久呼出一口气:“待南靖使臣一到,两国议和,便传朕口谕——


    “准青城侯所请。”


    他凝视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会为她肃清涪州障碍,以三月为期。


    “彻查镇北王罪证,一五一十呈于御前。”


    奉春一凛,随即试探道:“那……”


    “眼下涪州民怨沸腾,流言四起……”


    “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一缕天光穿过雕花窗棂,恰落在帝王冷峻的侧颜上。


    顾明泽半明半暗的面容不见波澜:


    “让琳琅进来。”


    奉春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


    不多时,御书房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待镇北王伏诛,真相大白之日……”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朕自会还你清白。”


    房门开启时,这最后一句话恰好飘入奉春耳中。


    老太监怀抱拂尘,背对殿门而立。他仰头望着云翳间明灭不定的天光,终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三日后,边境战事初歇,南靖使臣终抵京师,两国于紫宸殿上议和修好,与此同时,一骑钦差自宫门策马而出,奔向千里之外的涪州。


    钦差手中的,是一张明黄的圣旨,铺垫盖地地落向涪州。


    州府临川城,刺史刘炯匆忙起身,连声喝令:“速去修葺青城侯府!一砖一瓦都不可放过!”


    百里之外的茂县,百姓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直到官兵的马蹄踏破尘土。


    “这次又是那拨人?”


    “不知道啊……谁知道呢,杀人来的。”


    官兵很快进入城门,领头人勒住马缰,展开一张文书,声如洪钟:


    “奉圣谕及刺史令!琳琅公主煽动民变,伪造冤案,其心可诛!现着令茂县,即刻撤下所有琳琅公主相关告示、悬赏、粥棚!钦此!”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到来。


    整个茂县的街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百姓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风卷起地上的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们不久前还奉若真理的“罪证”。


    “……啥?”从救济棚出来的大婶茫然地挠了挠头,“官爷,你是不是念错了?是……是青城侯才对吧?”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琳琅公主是活菩萨!她给我们送米送药,怎么会是坏人!你们……你们是不是被那妖女收买了!”


    领头的军官面色一沉,冷声道:“放肆!此乃圣意,岂容尔等污蔑!”


    “圣意?”有胆大的老丈拄着拐杖垂地,“那我们茂县死的几百条人命,就一笔勾销了吗?!


    “许真他们的尸骨还未寒透,屠城的血债还未偿还!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茂县人压抑的情绪。


    “对!总得有个说法!”


    “凭什么你们京城来的人,一句话,就想把这事翻过去?”


    “我们不认!!”


    百姓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不敢再与官兵正面冲突,却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噙着浑浊的泪光。


    “大人……”一个瘦弱的妇人从人群中探出头,声音颤抖着,“难道说错一句话,就要……就要再屠一次城吗?”


    那领头的军官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下令。


    帝王此番旨意再明白不过,先让琳琅公主担下煽动民变、放火烧山之罪,为青城侯平反铺路,待镇北王伏诛后,再以铁证还公主清白。


    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


    先以琳琅公主戴罪之身暂平民愤,借青城侯之手收集镇北王罪证,最终真相大白时,既能肃清朝纲,又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而下旨容易,而涪州的民怨已至顶层,想要推翻,想要改变又谈何容易?


    军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此时情况特殊,他不敢再妄自生变。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陈情道:


    “官爷,我们不是要造反。


    “我们只是……想不明白。


    军官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你们说琳琅公主是坏人,那给我们施粥送衣的是谁?


    “你们说青城侯是好人,可那场大火,我们茂县死去的弟兄,又是谁害的?”


    他一边说着,茂县的众人纷纷附和着,就连卧床的许婶也挤出人群,站了出来:


    “我们不要圣旨,不要官府的文书!”


    “我们要那个青城侯,亲自站到我们面前,给我们茂县所有死去的冤魂,一个说法!”


    ……


    阳城。


    青瓷茶盏中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将顾清澄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偶有柳絮飘落案头,阳光正好。


    “茂县一事。”贺珩凝视着她修长的指节,迟疑道,“可需我出面周旋?”


    顾清澄笑了,摇摇头:“无妨。”


    贺珩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却继续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天下悠悠众口,我又何须费心一一辩白?”


    贺珩饮了口茶,轻笑道:“你倒是心思通明。”


    圣旨颁布之后,秦棋画早已将茂县的风吹草动悉数报给了阳城,当然也包括茂县百姓对圣旨的怨怼、对青城侯的不忿。


    “茂县之殇,实乃人祸,我既为涪州侯君,护佑一方平安,责无旁贷。”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至于百姓作何感想,如何度日,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两人对着明亮的春光,又寒暄了许久,直到杯中茶尽,贺珩才问道:


    “秦棋画说的黑蓬马车,你不问?”


    顾清澄看着他的眼睛:“既知你在,我又何必多问?”


    贺珩一怔,随即展颜一笑,两颗不合时宜的虎牙在阳光露出了尖角:“清澄,你那流萤阵当真了得。”


    他凑近了身子,好奇道:


    “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将父亲的人马挡在了村外,等我回去时,竟一个人也寻不见了!


    “这是什么兵法,竟能让人凭空消失?”


    顾清澄纤长的睫毛微微抬起,望进他的眼睛,明亮如星。


    贺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改口道:“我不过随口一问,别无他意。”


    顾清澄微怔,随即坦然笑道:“那是乾坤阵中的第三阵,想必定远军中也曾用过。”


    她这话说完,低头饮茶,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


    原本闲适的茶歇,却因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但或许只是贺珩单方面的尴尬。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为自己方才的多心而暗自懊恼。


    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在旁人面前飞扬跋扈的他,偏偏到她面前,总会没由来得笨拙起来。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下,亲手为两人添上一壶茶水,让声音显得平稳:“你这次来阳城,打算待多久?”


    顾清澄端着茶盏,思忖道:“是时候了,我想见见平阳军。”


    “你打算——”贺珩闻言,蓦地抬眸:“以青城侯的身份与她们相认?”


    顾清澄颔首:“艳书过几日也会到阳城。”


    她抬眸望向窗外,阳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贺珩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心底没由来翻涌起一丝不安:“何谓了结?”


    顾清澄温和道:“最初执意要来涪州,本就是为了护住阳城的姑娘们。”


    “过去我势单力薄,也仰仗了你的帮助,才能将她们从……那些人手中保下。”


    她顿了顿,刻意避开了镇北王府的名字,继续道,“如今圣旨已下,军功在册,开府建制近在眼前。”


    “我想,是时候让她们不用东躲西藏,堂堂正正站在青天白日之下了。”


    贺珩桃花眼里的阴翳一闪而过,轻松笑道:“所以,你也想让艳书亲眼见证,你和她的平阳女学,如今要在涪州发扬光大。”


    “不好吗?”顾清澄转眼看他,“你也算半个平阳军的教头了。”


    话落在贺珩耳中,分明是在说,当年旧事她已原谅了一半。


    他眼中顿时光华流转,声音里压着几分雀跃:“那我就在阳城多住些时日。到时设宴,你、我、艳书,还有平阳军,一个都不能少。”


    顾清澄颔首浅笑:“好啊。”


    “可不许反悔!”贺珩霍然起身,少年意气在眉宇间飞扬,“我前日里还想着,等日子太平了,就在阳城花些银子,重新办一个女学呢!”


    “没想到青城侯一出手,这太平日子来得这样快!”


    他俯身撑在案几上,认真道:“不如这开府建制第一件事,就是在涪州各郡县广设学堂!”


    说着,五指在两人之间比划:“到时候艳书出五成,我也出五成!这等济世之事,岂能让你二人专美于前?”


    顾清澄张了张口,刚想辩驳这银钱之事,便被他一把拍在肩头:“你素来穷困,就不必和我们争了。”


    “……”


    穷、穷困吗。


    顾清澄一时语塞,抬眼见贺珩眉目舒展,神采飞扬,俨然又回到了当年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连带着那对虎牙都显得格外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袍,又想起自己简陋的侯府,竟一时无法反驳。


    贺珩难得见她这副哑然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愉悦:“当初那十万两银子,我可至今都没向你讨要呢!”


    “分明是等价交换。”顾清澄望着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阳光下跃动,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管,”贺珩走到门外时时回首看她,红衣在暮色中如火跳动,“就这么说定了。”


    桃花眼里的光芒闪耀着,他不等她回应,就这样满心欢喜地抱臂离开了。


    直到走到暮色渐沉,那明亮的光芒终于被逐渐压抑的天色吞没,他脚步微顿,微微阖了阖双眼。


    再睁眼时,天光沉沦,那些刻意压抑的阴翳终于挣脱束缚,如潮水般漫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世子。”


    贺珩推门回到住处时,崔参军正端坐在厅中。


    直到贺珩踏入门槛,崔邵才缓缓起身,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免礼罢。”


    贺珩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贴身侍从立即上前,接过他随手脱下的红衣


    那袭红衣在烛光下依旧鲜艳夺目,却衬得他眉宇间的疲惫愈发明显。


    “王爷托崔邵来问,您何日启程去边境?”崔邵声音沉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贺珩的神色,“王爷他思念您得紧,想来也有十年未见了。”


    贺珩随意往太师椅上一靠:“不差这么几日。”


    “世子。”崔邵的面色不动,声音却沉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若无要事,即日启程为好。”


    “不好。”贺珩倦怠抬眼,桃花眼中寒芒乍现,“你回去告诉父亲,一个月后,我会亲自前去。”


    崔邵闻言,起身行礼,竟直截了当道:“世子可是为了那青城侯?”


    “是又如何?”


    贺珩似乎对他的冒犯不以为意,反而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本世子爱美人,崔参军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崔邵笑了笑,继续沉声问道:“那世子可知道,陛下素来对她冷眼以待,为何这次独独为她撑腰?”


    褪去红衣的贺珩以指尖抵着额角,斜倚在太师椅上,微微向前倾身,凝视着崔邵阴沉如水的面色。


    屋内昏昏沉沉,映得他那双桃花眼明暗不定,闪着晦暗的光芒:


    “崔参军以为……本世子当真一无所知?”


    崔邵迎上他变幻莫测的目光,声音渐冷:


    “世子既然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贺珩忽地笑了,眼尾挑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指尖轻叩扶手,声音轻佻却暗藏锋芒,“父亲若是知道如意长大了,也会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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