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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成王(六) “我恨她。”……

    第164章 成王(六) “我恨她。”……


    崔邵蹙起眉头, 凝视着贺珩。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小世子总爱咧着一对虎牙,穿着陛下特批的鲜红锦袍一路走马观花。


    几时长成了眼前这般, 眼含算计、笑里藏刀的男人?


    崔邵的目光在贺珩脸上逡巡, 看着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边。


    “世子的意思是……”他声音微顿, 似在斟酌用词, “您都知晓内情?”


    贺珩偏过头去, 下颌线条在烛光中绷紧,微微颔首。


    “既然知道。”崔邵笑了, “您又何故阻挠末将去围剿这阳城余孽?”


    贺珩的眼睫颤了颤,冷声道:“不如崔参军先告诉本世子, 这些姑娘们究竟犯了什么事?


    “要劳烦您从边境亲自跑一遭?”


    崔邵一愣,旋即淡淡一笑:“世子是真明白, 还是装糊涂?”


    贺珩应道:“京中眼线来报,陛下此番为青城侯撑腰, 只知是青城侯答应陛下对付父亲。


    “可父亲却从未告诉过我……


    “他的把柄是何,所求又是何?会招致此番针对?”


    他说这话时,烛火在眼底明灭, 崔邵竟读出了几分并非同类的危险神色。


    “王爷总是为您……”


    “为本世子好。”他粲然一笑, “我明白。”


    笑意未达眼底:“这些姑娘的事暂且不论,但眼下父亲更想对付的, 是那位青城侯吧?”


    崔邵颔首。


    “父亲老谋深算,想来也该知, 她智计无双,绝非常人能比。”


    贺珩的桃花眼斜睨着他,“旁人无法接近她,可本世子偏就是个例外。”


    崔邵不言, 示意他继续说。


    “本世子还知,她与陛下嫌隙已久,此番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此,便有可乘之机。”


    他说着,点破了其中的关窍:“过往与她明刀明枪作对的,皆不得善终。


    “父亲若是忌惮她,不若换个玩法。”


    崔邵展颜道:“世子但说无妨,末将会尽数转告王爷。”


    贺珩道:“父亲既知我与她相交甚笃,若执意围剿这阳城的姑娘,反倒会坏了她对我的信任。”


    “不如这样,由我来看管这些姑娘,既不会出什么岔子,又能借我与她的交情,将青城侯慢慢引到父亲麾下。”


    崔邵嘴角微勾:“世子,人心叵测,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


    “属下明白,您向来属意青城侯,若执意为她斡旋,恐会寒了王爷的心。”他顿了顿,“更何况,王爷已经查明,那青城侯就是已故的舒羽。”


    “世子……”他笑意不减,言辞却愈发锋锐,“您已经欺瞒过王爷一次,如今,还要故技重施吗?”


    一时间,屋内安静至极,唯余烛火的“噼啪”声。


    贺珩凝视着崔邵,眼底的阴翳与火光肆意翻涌着。崔邵对上那双凌厉的桃花眼,素来冷静的他,竟也隐隐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退意来。


    “哈哈哈哈。”


    良久,贺珩笑了,笑得竟是愉悦的意味:“如此更好办了。”


    “既然父亲向来宠我,不如请他为我提亲,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将她迎回镇北王府,从此荣辱与共,岂不痛快?”


    他笑着,分明未着红衣,提及此时,眉眼里却都是张扬的神色。


    “世子莫要说笑。”崔邵听出他话中戏谑,声音陡然一沉,“陛下断不会应允。”


    他冷峻接道:“若世子没有旁的事,明日便随末将启程罢,也好向王爷交差。”


    他再行一礼,转身欲走,却被贺珩随手掷出的墨笔截住去路。


    “你这是在命令本世子?”


    崔邵止住脚步,听见身后的贺珩语气里淬了几分冷意。


    然后转过身,看见贺珩阴沉的神色,沉声道:“世子还要说什么?”


    “我恨她。”


    他说。


    崔邵眉头紧蹙:“什么?”


    “本世子恨她,”贺珩隐在阴影里,下颌微扬,一字一顿道,


    “恨、之、入、骨。”


    崔邵的嘴角出现了诡异的颤抖:“世子……同末将说这些做什么?”


    贺珩冷淡道:“父亲不是关心如意吗?”


    “既然知道如意属意于她,想必也早已知晓她与江步月的纠葛。”


    烛光在贺珩的眼睫流转,昔日恣意飞扬的少年郎,此刻眼底尽是阴翳。


    “世子是想说,”崔邵试探着,试图去理解,“您爱而不得,是以生恨?”


    贺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崔邵的脸:“不是。”


    崔邵叹息道:“那究竟为何?与眼下之事又有何干系?”


    “你知道,”贺珩的指节在太师椅上轻叩着,“本世子曾为她散尽私财,千里迢迢随她同赴阳城。”


    “王麟与陈栋是我所杀,阳城的罪责是我担下,及笄大典是我带她去……”他淡淡道,“本世子从未对谁如此,甚至为她面刺陛下,招致嫌恶,以至于跌下高台,断了一条腿,最后还不顾禁令私逃出府寻她。”


    “这些,您与父亲想必都心知肚明。”他蓦地抬头,语气冰冷,“可她却毫不领情,扭头就和那江步月纠缠不清。”


    崔邵看着他,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看少年人的笑意:“所以呢?”


    “本世子不会再做这等蠢事。”


    贺珩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一月为期,我料理完她的事之后,自会奔赴边境。”


    崔邵摇头失笑:“情之一事,末将不懂,也不敢以项上人头为世子作保。”


    贺珩垂眼,笑了笑:“崔参军果然谨慎,那不如这样。”


    “本月末,她在阳城会与那些姑娘设宴。”他语气平淡地抛出情报,“届时崔参军想做什么,本世子不知情,也不阻拦。”


    崔邵此时才收了表情,抬眼仔细打量着贺珩,目光中终于透出几分确信——


    这位世子,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崔参军大可届时派人来看。”贺珩低眼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但在这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的人,坏本世子的好事。”


    烛火摇曳中,崔邵终于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与这位判若两人的世子爷相对而谈。


    直至夜深。


    ……


    “世子,这是王爷托我交给您的,多保重。”


    第二日凌晨,一骑骏马悄然离开了阳城,向边境的方向奔去。


    贺珩站在门边,任由侍从重新为他将红衣披在身上,看着边境的方向,目光沉沉。


    他的手中,静静躺着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小虎,玉面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光泽,线条朴拙却透着几分生涩——


    一看,就是出自父亲之手。


    十年未见,可他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那些落在王府身上的赫赫战功,成就了他在京城的万事如意。


    目光流转,落在空荡荡的校场上。那里曾站满平阳军的姑娘们,一招一式跟着他的号令操练,她们看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敬重与求知,那是第一次真心有人唤他“教头”,而非带着敬畏的“世子”。


    更深露重,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站在门外,久久没能离去。


    “世子,外面凉。”侍从提醒道。


    贺珩这才转过眼,挥手摒退了左右。


    待四下无人,他缓步回到内室,仰面倒在床榻上。


    这一瞬间,仿佛堤坝被蚁穴蛀溃,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心被虫蚁般慢慢啃噬着,疼,痒,却让他清醒地上瘾。


    这一次,他学会了把疼痛咽下去,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伸出手,白玉小老虎无力落在床榻之上,只剩烛光穿过指间——


    他慢慢握拳,又缓缓松开。


    这一切,抓不住也逃不开。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打算怎么过?如何过?


    他想着,嘴角慢慢扯出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


    四月里,因南靖使臣入京议和,整个北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密信如蛛网般在各方势力间流转,暗室中的密谈昼夜不息。人人都揣着心思,却又都心知肚明——


    这场议和,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京城暗流涌动,边境依旧剑拔弩张。南靖使臣在北霖宫中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迟迟未派人入宫觐见。


    奇怪的是,陛下竟也不恼,未曾发难。


    整个北霖,就像坐在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之上。谁也不知,那最后一星火花何时会落下,将这虚假的平静炸得粉碎。


    而在这京城与边境之外,向来不起眼的涪州,此刻也正暗涌着不寻常的波澜。


    阳城,镇北王府的黑篷马车正在悄然撤去,而茂县,几乎荒凉的城市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恸哭。


    整个涪州在为青城侯正名的圣旨的威压下,噤若寒蝉。


    直到这一日——


    秦棋画一觉醒来,发现许婶不见了。


    一并留下的,还有几张散乱的银票。


    秦棋画心头一沉,她听顾清澄说过,许婶的丈夫许真,原先在当地便小有名气,自打传出死讯之后,许婶便自然而然成了半个茂县人的精神支柱。


    如今她留下几张银票不告而别,难不成去寻短见?


    茂县早已如绷紧的弦,再经不起半点变故。若许婶真出了事,她如何向顾姐姐交代?


    她连个许婶都看不住,日后如何成为平阳军的大将军?


    秦棋画一咬牙,不顾脚上的伤还未好全,看着窗外的天光,抬脚便向阳城的方向跑去。


    ……


    许氏抹了把头上的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上走着。


    茂县城门年久失修,当年许真在的时候,曾带着她夜里从无人问津的门洞里爬出去过看月亮。


    这一回,她再度找到了那个门洞,绕开了守城的官兵,一个人爬出了茂县。


    许真总说她这个人,一根筋,认死理,但好在心肠热。可就是这份热心肠,让她在茂县征兵时,第一个把许真的名字报了上去。


    先保大家,才能护得住小家,这个道理,她跟许真都明白。


    可谁能想到……


    跟着他家许真一道从军的乡亲们,音信全无,再都没回来。


    若是许真堂堂正正战死沙场,她或许还能对着牌位哭一场。可偏偏……先是传来许真被青城侯活活烧死的消息,转眼圣旨又说这都是琳琅公主的主意。


    茂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对,先是施粥,又被青城侯施舍银票,再到后来的民变、镇压,被人救起,她这条命就像风中残烛,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


    如今,圣旨下来,一切好像都盖棺定论了。


    人人都被捂住了嘴,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她许氏不行。


    她夜夜睁眼到天明,眼前总浮现许真临行前憨厚的笑脸,耳边回响着乡亲们出征时的豪言壮语。


    可如今他们都成了孤魂野鬼,连尸骨都寻不回来,每每念及此,她便泪流满面,痛心不已。


    他们到底在哪里?到底是怎么死的?


    都怪她,都怪她。若是当初没鼓动他们去从军,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保家卫国的大道理,怎么到头来成了这样的结局?


    她得要个明白,要个交代。


    她一根筋,认死理,除非黄土盖脸,否则这口冤气她死也咽不下去。


    秦棋画那丫头待她极好,也是个苦命人。这些日子照顾她时,总絮絮叨叨地说青城侯是好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想了想,头一回见那青城侯,得了她的银票,第二回 见青城侯,她杀了人,却也救下了自己。


    她许氏脑子笨,但隐隐约约地觉得:一个肯救她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烧死她丈夫?


    耳听千遍不如眼见一回!与其夜夜睁着眼到天亮,窝窝囊囊憋屈死,不如豁出这条老命,亲自去找青城侯问个明白!


    还有,那银票她也不得要,要了,往后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她还得偷偷摸摸地出去,等到了侯府,她要一五一十地都问了,让青城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这样,她才能挺直腰杆回茂县,给许真和那些枉死的乡亲们立个干干净净的牌位!!


    许氏想着,狠狠抹了把脸,脚上更有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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