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章蜕皮妖蛇,泽底灵药
青石镇外,官道尽头。
林砚勒住马缰,抬眼望去。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此刻却静得反常。
日头已经偏西,照在青瓦白墙上,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可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条狗吠都听不见。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街角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
那气味不重,却往鼻子里钻,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烂了许久。
他身后跟着十名禁军秘卫,皆着玄色劲装,腰悬横刀,个个气息沉凝,步履无声。
这些人是从京营里挑出来的,先天初期修为,放在地方上足以开府立衙,此刻却只是沉默地跟在他马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带路的县丞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他一路小跑着引路,时不时回头偷瞄林砚一眼,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期盼。
“林大人,前面就是渡口了。“
周县丞声音发颤,“那孽障……那孽障近几日越发猖獗,白日里也敢上岸伤人。下官已经派人将渡口附近的百姓都迁走了,可……可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砚翻身下马,没有扶他。
他走到渡口边,低头看去。
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水面上漂着几具肿胀的尸体,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被水泡得发白,肚皮鼓胀如球。
岸边散落着破旧的渔船,有的翻了个底朝天,有的只剩下半截船身,像是被什么巨物硬生生咬断的。
更远处,河滩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腐蚀过,连泥土都变成了灰白色。
“报上来的数目,是三百有余。“
林砚开口,声音平静。
周县丞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回大人……那是能点数出来的。还有些整户整户没了的,连尸首都找不着,实在没法报……下官估算,被吞吃的平民,怕是已经上千人了。“
上千人。
林砚沉默片刻。
他蹲下身,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焦黑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
泥土一捻就碎,里面还夹杂着几片碎骨,已经碳化,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官军围剿过几次?“
“回大人,两次。“周县丞低声道,“第一次是上月,知县大人带了两个供奉和三十名衙役入泽,结果……结果一个都没回来。第二次是半月前,州府派了援军,折损了七百多人,才勉强把河道封住,可那孽障……它从水底钻洞绕出来了。“
林砚将碎土撒回地上。
“县令带人进去,全军覆没。“
“是……“
“州府援军折损七百,才勉强封住河道。“
“是……“
“然后它从水底绕出来了。“
“是……“
三个“是“字,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抖。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带路。“
周县丞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弓着腰往沼泽深处引路。
一行人沿着河岸走了约莫数里,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原本还算清澈的河水,到了这里变成了墨绿色,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似的东西,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啵“的一声炸开,散出一股甜腥气。
岸边的树木也变得怪异,树干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迹,树枝扭曲盘结,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再往前走,连鸟叫声都没了。
整片沼泽死寂一片,只有众人踩在泥泞里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动物发出的低鸣。
“大人,前面就是泽心岛了。“
周县丞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被水雾笼罩的小岛,“那孽障的巢穴,就在岛上。“
林砚抬眼望去。
小岛不大,方圆千丈,岛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芦苇丛中隐约可见几块嶙峋的怪石。
水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岛上的细节,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某种活物,在水雾里游弋。
“你们在此等候。“
林砚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将葫芦挂在马鞍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灰扑扑的披风,抖开披在身上。
披风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粗麻织就,颜色与周围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
披风上身的那一刻,他身上的灵力波动骤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连气息都变得若有若无。
但那股气血,却压不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体温、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这件披风下变得清晰可闻。
三步之内,先天可闻呼吸。
五步之内,宗师可察气血。
这件披风,遮得住灵力,遮不住肉身。
“陈行客说得没错。“
林砚心中暗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秘卫们。
十个人,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些人都是好手,放在江湖上足以开宗立派,可在这里,他们只是累赘。
“留两人在此接应,其余人散开,守住上游退路。“
林砚吩咐道,“若见水中有异动,立刻放信号,不要硬拼。“
秘卫们抱拳领命,分头散去。
周县丞还想跟着,被林砚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留在这里。“
“是……是……“周县丞连连点头,退到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林砚不再多言,脚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了出去,落在泽心岛的岸边。
脚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像是有什么巨物从这里爬过,拖痕两侧的芦苇都被压断了,断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黏液。
那黏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闻之欲呕。
林砚屏住呼吸,沿着拖痕往岛内走去。
走了约莫数十丈,眼前的芦苇忽然断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多高,呈椭圆形,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出来的。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腐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甜香很淡,却让人精神一振,像是闻到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林砚眼神微动。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怀中取出四把阵旗,屈指一弹,插在洞口不远之处,化作一道无形的光幕,将洞口笼罩在内。
九宫迷雾阵。
这阵法不算多高明,但胜在隐蔽,一旦触发,能在阵内制造迷雾,混淆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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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布这阵,不指望能完全困住里面的东西,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做完这一切,林砚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洞中。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
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水洼里的水也是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林砚低头看去,是骨头。
人的骨头。
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还连着皮肉,已经腐烂发黑。
他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入口处的人头骨,就有四十多个。
再往里走,骨头越来越多,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骨山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盘踞着一团黑影。
那是一条蛇。
十几丈长,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乌黑色的鳞甲,鳞甲在黑暗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的头部呈三角形,头顶生着一根乌黑的尖角,角尖隐隐有红光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此刻,这条巨蛇正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它的背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半身,裂口处的旧皮已经翻开,露出了里面粉嫩的新鳞。
新鳞还未完全长好,软塌塌地贴在肉上,边缘还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它在蜕皮。
而且是蜕到一半,卡住了。
旧皮牵制着身体,新鳞未固,气血两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林砚站在骨山后面,静静地看着它。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披风遮住了灵力,但遮不住气血。
他能感觉到,巨蛇虽然虚弱,但感知依旧敏锐,尤其是那张三角形的头颅,时不时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动静。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巨蛇忽然动了。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竖瞳般的眼睛骤然睁开,猩红的眼珠死死盯向林砚所在的方向。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它口中发出,震得溶洞顶部的钟乳石簌簌掉落。
它发现他了。
林砚不再隐藏,身形一闪,从骨山后掠出,右手并指如剑,一道淡青色的剑气自指尖迸发,直取巨蛇的七寸之处。
剑气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蛇反应极快,尾巴一甩,“啪“的一声抽在剑气上,竟将那道剑气硬生生抽散。
林砚眼神一凝。
好快的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再闪,绕到巨蛇侧面,又是一剑刺向它的眼眶。
这一剑更快,更刁钻,直取要害。
巨蛇猛地扭头,避开剑锋,眼眶处的鳞片擦着剑气划过,发出“锵“的一声金属碰撞般的脆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林砚心中有了计较。
旧鳞坚硬如铁,但边缘处有裂缝,是新鳞生长时撑开的。
新鳞柔软,但未完全固化,防御力远不如旧鳞。
它的弱点,在旧皮与新鳞交接的缝隙处。
还有那双眼睛。
以及……头顶那根角。
那根角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酝酿,一旦成型,这条蛇的实力将会暴涨。
不能再等了。
林砚身形暴退,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柄上品短剑,剑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巨蛇见他后退,以为他要逃,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朝他射来。
林砚不闪不避,手中短剑横斩,一道尺许长的剑芒自剑身迸发,狠狠斩在巨蛇的腹部。
“锵!“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剑芒斩在巨蛇腹部的旧鳞上,只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白痕,连血都没见。
巨蛇吃痛,更加狂暴,张开血盆大口,朝林砚咬来。
那口中布满了倒刺般的利齿,齿缝间还挂着碎肉,腥风扑面,令人作呕。
林砚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侧滑,避开巨蛇的血盆大口,同时反手一剑,刺向它下颌处旧皮与新鳞交接的缝隙。
这一剑,精准无比。
剑尖刺入缝隙,没入三寸。
“嘶——!“
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尾巴横扫过来,带起一阵狂风。
林砚抽剑后退,避开尾巴的横扫,却见巨蛇伤口处流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暗绿色的,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岩石都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好毒的血。
他心中凛然,不再恋战,身形连闪,朝洞口方向掠去。
巨蛇紧追不舍,庞大的身躯在溶洞中灵活穿梭,速度竟丝毫不减。
林砚一边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溶洞不大,绕一圈也就百丈左右,根本没有躲藏的空间。
他必须出去。
就在他即将冲到洞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溶洞都在震颤,顶部的钟乳石如雨点般砸落。
林砚回头一看,只见巨蛇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石台旁边,正用身体疯狂撞击着石台后方的一堵石壁。
石壁上布满了裂纹,眼看就要被撞塌。
它在干什么?
林砚心中疑惑,目光扫过石台,忽然瞳孔一缩。
石台上,巨蛇盘踞的地方,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约莫半尺高,通体呈暗紫色,叶片肥厚,边缘长着细密的锯齿,顶端开着一朵巴掌大的花,花瓣呈血红色,花蕊却是金色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正是那甜香的来源。
而在植物旁边,还簇拥着几株灵芝模样的东西,菌盖呈紫黑色,表面分泌着黏稠的汁液,汁液滴在石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蛇涎紫芝。
林砚认得这东西。
二阶下品灵药,可解百毒,是炼制解毒丹的主药之一。
而那株暗紫色的植物……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通体暗紫,叶缘锯齿,血红花瓣,金色花蕊……
二阶上品,腐骨幽兰!
这株灵药的品阶,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腐骨幽兰,主要功效之一便是解天下奇毒,尤其是蛇毒、蛊毒、尸毒之类的阴毒之物。
而且它生长的环境极为苛刻,必须在剧毒之地,以毒物血肉或者毒液滋养百年以上,才能开花。
这株腐骨幽兰,看品相至少有三百年份,药力之强,足以炼制出极品解毒丹。
属实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