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阵困凶蛟,血染迷雾
这畜生现在正处于蜕皮的关口,一身凶气全压在痛楚上,鳞甲绷得死紧,感官也提到了极致。
这时候跟它对耗,不值。
他不再犹豫,脚尖一点,身形借着雾气向后掠出丈许,转身就走。
走得不慌,也不乱。
每一步都踩在事先看好的泥埂上,落地无声,气息压得极低。
只是那件灰扑扑的披风,终究遮不住肉身气血。
他一路奔行,刻意将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让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一滴,两滴,落在泥水里,散开极淡的一丝腥气。
身后那头巨蛇果然被引动了。
“嘶——”
蛇嘶撕裂水雾,庞大的身躯自溶洞中窜出,拖着半褪的残破旧皮,死死咬住那股血气追来。
只是半蜕皮的状态,把它害得不轻。
旧皮外翻,牵住新肉,每扭动一次,伤口就被扯大一分。
十几丈长的身子僵得发直,转弯时根本收不住势,只能拿躯干硬撞。
轰隆一声。
一株碗口粗的泽柳被拦腰撞断,枝干砸进水里,溅起大片浊浪。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
芦苇成片倒伏,岸边的乱石被碾进泥里,整片水泽的水面都在跟着颤。
林砚没有回头。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算步数。
三百二十步。二百一十步。一百步。
前方那片洼地已经出现在雾里,四面插着的阵旗被芦苇遮住,只露出一点点旗角。
他身形一矮,从旗阵正中穿了过去,脚下不停,又往前掠出数十丈才猛地顿住,回身。
……
数里之外,渡口。
周县丞跪在泥地里,双手撑着地,指节全是白泥。
十几个衙役散在岸边,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
有人腰间的刀鞘磕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自己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用手捂住。
禁军秘卫站成一排,手按刀柄,面朝大泽深处。
其中有个年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想说什么,最终没敢开口。
他们看见泽心里那片林子,正一段一段地往下塌。
水雾被搅得漫天飞扬,烟尘混着腥气顺风飘过来,落在脸上,黏黏的。
周县丞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林大人……”
旁边一个老衙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摇了摇头。
谁也没敢往下问。
……
洼地里,雾气已经起来了。
九宫迷雾阵一动,四方方位悄然错乱。
十丈之外,人影便模糊成一团灰影。
林砚站在雾中,看着那头庞然大物一头撞了进来。
巨蛇猩红的竖瞳锁在他身上,张口便咬。
下一瞬,迷雾流转,它撞空的头颅狠狠砸进泥水里,溅起的浊浪扑了林砚一脸。
腥臭扑鼻。
林砚抹了一把脸,没有动。
他等的是这一刻。
可就在那巨蛇抬起头、再度朝他扑来的瞬间,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根乌黑的独角上,缠着半截锈死的铁链。
链子断了,断口磨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拽过。
这头蛇,不是自己长到这么大的。
它被人拴过。
林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退,指尖悄然换了一个印诀。
泽心岛中央的洼地里,雾是灰白色的。
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水汽,是阵旗引动地脉湿气生出来的阵雾。
九宫迷雾阵本不是什么杀阵,威力全在一个“迷”字。雾气一起,四方方位错乱,十步之外不辨人影,连声音传出去都要打个折。
此刻这头二阶初期的巨蛇,就被困在这片洼地当中。
林砚隐在一丛枯倒的芦苇后面,身上那件灰色披风把灵力压得干干净净。
披风遮得住灵力,遮不住气血。
他只能靠功法把心跳、体温一并往下按,连呼吸都压成一线。即便如此,三步之内,先天武者仍能听见他的吐纳。
好在这头蛇靠的不是听觉。
它靠的是嗅觉与对血气的感应。
而这片洼地里,最浓的血气,是它自己的。
轰隆一声闷响。
蛇尾横扫,砸进泥水里,溅起的浊浪足有丈高,把几株残存的枯树拦腰打断。
巨蛇十几丈长的身躯在雾里翻腾,暗紫色的鳞片上,那道从颈后一直裂到尾根的蜕皮伤口被一次次扯开。
新鳞粉嫩,尚未硬化。旧皮外翻,死死牵住血肉。
它每挣扎一次,伤口就大一分。
暗红的血顺着鳞缝往下淌,滴进泥水里,发出极轻的“滋”的一声。
林砚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片水草。
蛇血落上去的瞬间,草叶卷曲、发黄,不过两三个呼吸,就焦黑成一撮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他往后挪了半步,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泥水边缘,有一小片积水被血浸透,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暗绿。
一只落水的甲虫漂过去,沾到那层水,六条腿当即僵直,翻了个身,壳子软了下去。
林砚收回目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柄青色短剑。
剑身原本莹润,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意。只是在这雾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剑上灵光竟已黯淡了一分。
他把剑握紧了些,没有出鞘。
不能急。
九宫迷雾阵困敌有余,杀伤不足。
一头二阶妖兽肉身强横,精血旺盛,硬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未必是它。
更何况这雾里毒气越来越重。
他刚才吸进去的那一口,此刻还在胸腔里泛着细微的麻意。
林砚缓缓吐气,指尖换了个印诀。
一缕乳白色的灵光自指间散开,无声无息地融进阵雾里,朝巨蛇的方向飘去。
青麓灵鹿诀。
雾中那头庞然大物,动作顿了一下。
昂起的头颅微微低了低,竖瞳里的血色散了些许。
可下一瞬,蜕皮处的伤口又被它自己的扭动扯开一道新口子,剧痛袭来。
嘶——!
蛇嘶暴戾,比先前更狂躁三分,庞大的身躯再度狠狠撞向雾壁。
“痛盖过了安神。”
林砚心里有了数。
用处不大,但够用。冲撞的频率慢了半分,破绽就多半分。
他不再等。
身形一矮,借着雾气与芦苇的遮掩贴近数丈,手中短剑自下而上斜撩,专挑那道蜕皮伤口的边缘下手。
那里旧鳞与新鳞交接,裂口最宽,也最软。
嗤。
一声极轻的皮肉割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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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没入三寸,暗绿色的血喷涌而出。
巨蛇整个身躯猛地一弓,尾巴横扫,带起的风压把丈许内的芦苇齐根削断。
林砚早已松手后退,借着阵雾一转,人已在另一侧。
打一记,换一个位置。
绝不近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洼地里的泥水渐渐泛红,草木死绝,只剩下一地焦黑的茎秆。
阵旗插在四周的泥里,其中一面旗杆上溅了几滴蛇血,布面迅速发黑,灵气流转滞了一滞。
林砚眼角一跳。
他没有立刻去管。
又过了一炷香。
巨蛇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翻滚的幅度小了,撞向雾壁的力道也弱了,昂起的头颅一点点垂下去,竖瞳里的血色褪成浑浊的暗黄。
就是这时候。
林砚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短剑双手反握,对准那道已被撕开尺许宽的伤口,狠狠扎了进去。
剑身入肉半尺。
手感不对。
旧鳞比预想的更韧,剑刃卡在了鳞缝之间。
他手腕一抖想抽出来,巨蛇已在这一瞬反应过来,硕大的头颅带着腥风横扫而至。
来不及了。
林砚松开剑柄,身形向后急仰。
蛇头擦着他的胸口掠过,那股腥臭的气流扑在脸上,皮肤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他腰间那件隐气披风被蛇吻带起的风压掀起一角。
压在体内的那股气血,漏出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
但他自己清楚,那一瞬间,这头蛇“看”见他了。
不是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是看见了一个活物。
巨蛇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原本涣散的神志像被什么点燃,垂落的头颅猛地抬起,张口便朝他所在的位置咬来。
林砚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他只能一掌拍在身旁的泥地上,借着反震之力横移三尺,同时左手并指,一道淡青色的剑气自指尖迸出,直取蛇眼。
巨蛇偏头避开,眼眶处的鳞片擦着剑气划过,留下一道白痕。
它没有再追。
那一咬几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
头颅抬到一半,重重砸进血泥里,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林砚落在丈许外的泥地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等。
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洼地里除了雾气流动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他这才转身,走向那面被蛇血污损的阵旗,将其拔起收起。四面的阵旗逐一收回,雾气慢慢散了。
正午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一片焦黑的死地上。
林砚站在原地,闭眼调息。
胸腔里那股麻意扩散到了四肢,灵力运转出现了一丝滞涩。
余毒还是进了经脉。
他盘膝坐下,再次运转青麓灵鹿诀。
这一回不是外放,而是将温润的灵光尽数收拢在体内,顺着经脉一寸寸冲刷。
一炷香后,麻意退了大半。
但四肢深处还剩下一丝极淡的涩感,像是有细小的沙粒卡在经络里。
他试着运转了一个周天,没能化掉。
“留着吧。”
他睁开眼,站起身。这点余毒不致命,只是这几日不能全力催动功法,动手时要留三分余地。
短剑还插在蛇身上。
他走过去,握住剑柄,用力拔了出来。
剑刃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绿浊痕,灵光黯淡了近三成。
他拿布擦了两次,浊痕纹丝不动。
这件上品法器,怕是要温养好些日子才能恢复。
林砚把剑收回鞘中,目光落到巨蛇尸身上。
他先看头颅。
头顶那只乌黑的尖角还在,约莫半尺长,棱角锋利,角根处另有一点米粒大小的凸起,像是第二只角的胚芽,刚冒头就随主人一同死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角身,冰凉坚硬,里面还有一丝微弱的妖力在缓慢消散。
“血脉起了变化。”
他取出短刃,小心地将独角割下,单独用布包好。
接着是蛇皮。
旧蜕皮破损严重,只能取下半张。新鳞那张倒是完整,紫黑发亮,入手沉实,是件好材料。
毒牙一颗颗撬出,毒腺完整剥离,分别装进密封的玉盒封死。
做完这些,他才划开蛇腹。
一股浓烈的妖气混着腥气涌了出来。
腹腔深处,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妖丹。
林砚伸手将它托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按下去却有几分弹性,像是一团未曾收拢的气。
丹体之内妖气与灵气缠绕得松散,比他早年斩杀的那头妖猿的妖丹扎实。
“修为来得不正。”
他没再多想,将妖丹收好。
剩下的蛇肉被他一块块分割,塞进储物袋。分量极重,几乎把袋子填满。
处理完尸体,他抬头看向岛内。
溶洞还在原处。
洞口那株紫鳞泽漆兰,他记得很清楚。
穿过焦黑的洼地,越过几条被蛇血染成暗绿的小溪,他回到了那处水下溶洞。
洞里阴冷潮湿,白骨堆在入口处,人头骨四十多个,他上次数过。
石台上,那株暗紫色的灵草静静长在石缝里,叶片泛着紫金鳞光,旁边簇拥着几株伞盖紫黑的蛇涎紫芝。
林砚没有立刻动手。
他蹲下身,看了看根部的土。
土新翻过,可翻动它的不是人手,是蛇。
石台边缘有巨大的身躯常年盘踞磨出的凹痕,泥土里混着的碎骨,是被蛇涎和体温反复浸润后自然腐碎的东西。
骨渣里有几片未化尽的甲片,是泽里常见的大乌龟。
瘴毒之地,以毒物血肉滋养灵草,本就是常理。
林砚取出玉铲,连带根部泥土将几株灵物完整掘出,分装进玉盒封存。
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石台后方的岩壁。
那里有几道划痕。
不是蛇鳞磨出来的。
蛇鳞摩擦的痕迹细密平行,而这几道痕迹深而乱,交错成一片,最深的一处几乎凿进石壁半寸,痕底残留着一丝早已散尽的金锐之气。
是剑气。
而且年月很久了,久到连气息都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死痕。
林砚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很浅的凉意。
他收回手,没有说话。
这洞里很久以前来过修士。不止一个,也不止一次。
至于来做什么,为什么后来再没来,无从得知。